24、醒时见方寸（1 / 2）

曲长负作为主人, 陪了不少的酒，多亏酒量好，才仍是面不改色。</p>

等到周围的人暂时散了一波, 他也趁机起身离座休息。</p>

离了宴饮之地，周围顿时便静了下来, 一角天空净如琉璃澄碧, 长风飒飒，秋凉生襟，吹的道路两边枝叶簌簌, 如同急雨。</p>

身后似有脚步声，曲长负懒得理会, 并未回身, 然而这时，一道声音却从身后沉沉传来：“乐有瑕。”</p>

在此生听人如此直截了当地喊出这个名字，还是头回，那个瞬间几乎让曲长负有种时光回溯的迷离之感。</p>

但迷惘只是一瞬，他紧接着就知道来的人是谁了——这么直率又莽撞的，他只认识一个。</p>

曲长负转过身：“谢将军。”</p>

谢九泉站在他身后几步之外, 神情晦暗不明，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回头了, 你承认了？”</p>

曲长负想了想, 他倒是可以装糊涂, 但是装糊涂似乎也没多大意义，于是道：“是。”</p>

他承认的痛快, 谢九泉却仿佛缓不过来劲一样，重复了一遍：“你是乐有瑕。”</p>

若非带着前世的记忆，曲长负当时不会特意说出“洁白, 有瑕”那句话来试探他。</p>

谢九泉牢牢望定曲长负，眼底满是痛楚怨恨：“咱们上回见面的时候，为何不告诉我？为何对我……就像对待陌生人那样？难道如果我没有发现，你这辈子就不打算跟我有来往了吗？”</p>

谢九泉还真说对了。</p>

曲长负没想过要刻意伪装和隐瞒自己的身份，但也并不觉得有把这件事刻意去告诉哪位故人的必要。</p>

他们知道就知道了，不知道也无所谓。</p>

但很明显，这么说谢九泉会炸。</p>

曲长负用了最大的委婉：“你不是发现了吗？”</p>

谢九泉怒道：“你！”</p>

曲长负反倒笑了笑：“谢将军，你总是这样沉不住气，哪怕重新活上一辈子都是这样。”</p>

他负着手走近：“我以前就曾说的十分明白，我认识你是有目的的，咱们之间的缘分，只有那一百天而已，缘分到了头，我不会因为任何人停住自己的脚步。”</p>

“说白了，就是你没有利用价值了，因此来往与否，毫无意义。”</p>

他总是把话说的这么决绝和清醒，其是谢九泉清楚，这种方式总比若即若离地暧昧着，给人一些不该拥有的错觉要强的多。</p>

其实他没有吃亏，不管曲长负那所谓的“利用”到底利用了什么，他一百日的指点，都让自己获益匪浅。</p>

可账不是这么个算法。</p>

赔进去的心呢？怎么办？</p>

找不到他的时候，忽而思念，忽而愤恨，觉得这个人耽误了自己的一生，此刻看到他的脸，却瞬间意识到，如果没有那场相遇，这人生，才是真正黯淡无光。</p>

他怎么也不想放手。</p>

自己为了他的死半生痛苦，日夜思念，即便是重生一世，也被苦求不得的情绪所折磨，结果到了他这里，就是一句“利用”了事？</p>

谢九泉眼底闪过疯狂的狠戾。</p>

眼看曲长负说完之后要走，他再也顾不得别的，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硬把曲长负拽到自己跟前来，伸手就要拥进怀中。</p>

曲长负在谢九泉肩头拍了一掌，使个巧劲卸开他的力道。</p>

谢九泉被打的倒退一步，一只手却还抓着曲长负的胳膊不放。</p>

曲长负语带警告：“谢九泉。”</p>

“你的身份，他们知道吗？”谢九泉定定地看着曲长负，却是不依不饶，“齐徽知道吗？”</p>

他的纠缠和胡乱揣测让曲长负有些不耐烦，微微皱起眉头：“与你无干。”</p>

谢九泉会变成这样一幅个性，他实在始料未及。</p>

相比于其他人来说，曲长负冷漠刻薄，谢九泉骄傲率性，其实他们的脾气并不相投。</p>

更何况相处的那段日子里，他教授对方剑术兵法，两人之间最多的交流就是曲长负打败他，谢九泉不服，第二日再战。</p>

可以说，毫无半点暧昧情愫。</p>

他这毛病总不能是挨揍揍出来的吧？找个别人打他一顿能不能好？</p>

曲长负摔开谢九泉的手，低头咳了几声。</p>

谢九泉本来还不想放开，但听见曲长负的咳嗽声，他仿佛一下子就从那种疯狂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了。</p>

谢九泉慢慢后退两步，背靠在身后的大树上。</p>

“你……你是不是恨我？”</p>

他突然说：“齐徽怀疑你通敌的事，我知道，但是我没告诉你……”</p>

谢九泉脸上完全没有了那种桀骜飞扬的神采，嘴唇微微发颤：</p>

“我先前劝过你很多回，你越是对齐徽这样掏心掏肺，毫无保留，他越是会猜疑你有其他的目的，可是你总不肯离开他……我是想，我是想让你亲眼看看他的选择，清醒一点，可我没想到你会跳崖……”</p>

他的呼吸粗重压抑：“你当时一定很难过吧，我真的很后悔……如果这一世你没有记忆多好，或者如果一切能真正重新再来多好，我一定，一定第一时间冲过来保护你……现在咱们没戏了……”</p>

曲长负抱着手，耐心将谢九泉的话听完，然后道：“来，抬头，看着我。”</p>

谢九泉顿了片刻才抬起头来，眼睛有些发红。</p>

曲长负道：“谢将军，我要纠正两件事，听好。”</p>

“第一，我不恨你，你知道的消息，有权选择告诉或者不告诉我。咱们不是现在没戏了，咱们就没有过戏，你的误会很大，错觉很深。”</p>

“第二，我也对你不感兴趣。你现在脑子出了问题，怎么会有人喜欢天天把自己打趴下的人？快去再找几个厉害的剑客打打架吧，多输几场你就会发现，我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比你厉害而已。”</p>

谢九泉：“……”</p>

确实，有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会喜欢曲长负这种人，他真的是脑子有病。</p>

“至于我，”曲长负的脸上总算露出一点愉悦之色，声音里充满了向往，“我的目标是升官发财，拯救天下苍生，你不要打搅我实现理想，因为你打不过我。”</p>

谢九泉：“……”</p>

曲长负原本是在宴会上无聊，出来透个气换换心情的，结果谢九泉还真给他来了一出刺激的，让他又很是怀念大家客套而祥和的笑脸。</p>

他说完之后，就重新回到席上去了。</p>

谢九泉在树上靠了靠，重新端出那副冷冽肃杀的神色，跟在曲长负身后。</p>

曲长负刚刚坐下，一旁便又来了个敬酒的。</p>

这人是昌定王的侄子卢旭。</p>

跟身为世子的卢延不同，卢旭的父亲没什么大本事，他全家依附昌定王府过活，见人就是一脸笑，对着曲长负也口称“表哥”。</p>

卢延不知道从哪端了两只大海碗过来，放到两人之间倒满：“表哥升迁之喜，今日可是大忙人，方才便一直想敬酒，差点挤不过来。”</p>

他笑吟吟地将其中一只碗朝着曲长负推去，说道：“小弟敬你一杯。”</p>

曲长负的目光往旁边一飘，没伸手：“我近来办差，给王府添了不少的麻烦，卢四公子如此前来示好，不怕你家长辈责怪你吗？”</p>

卢旭道：“哎，表哥说的哪里话来，你是秉公办事，卢家是问心无愧，双方并无嫌隙，责怪我做什么？”</p>

他今天是非得灌曲长负酒不可了，再将酒碗往前一递，笑道：“表哥不喝，难道是看不起我？”</p>

确实看不起他，但是酒还挺想喝的。</p>

最近他出去浪的次数比较多，家里人从来没见过曲长负这么“活蹦乱跳”的状态，都很担心他哪天玩过了头倒地暴毙。</p>

因此上到外公表哥，下到侍从管家，都看他看的很紧，轻易摸不着酒。</p>

但今天情况不同，这可是曲家设宴款待客人，这一杯杯酒全都是被人逼着喝的，他被迫无奈，谁也不能叨叨。</p>

曲长负似笑非笑，矜持地伸出手，似乎不太情愿地去端碗。</p>

正在这时——</p>

一旁的谢九泉突然喝道：“有完没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