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蹉跎岁月_炒爱情

[..]

1.人去楼空

早上代账会计打来电话，声音有些急促:“庞总，上次我问你要的资料准备好了吗？公司年审马上就要开始了。”

我想了一会儿说：“这样吧，下午我给你电话。”

公司已经两三年没有正常运转了。它像一个弃儿，早已被抛在一边。其实它是我心上掉下来的一块疙瘩肉，我真地爱它疼它。

公司成立于一个紧急关头。迄今为止，那是我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几个能称之为紧急的关头之一。

七年前，在我刚刚办理完离婚手续后的第三天，女儿她妈打来电话，说她已经辞职，现在住着的房子马上要退还给厂方，叫我提前有些准备。我慌了，才想起这房子是她单位的。

从夫妻冷战到法院办理离婚，我都不曾慌乱。那一天女儿她妈说去办离婚，我说走吧。走到民政局人家不办，说你们的结婚证应该有两份而现在你们只有一份所以不办。办离婚证需要结婚证而且两份俱全？我无所谓，办不办都行。女儿她妈提议到法院去办，我说走吧，心想你今天是非办不可了？那是我第一次进法院，觉得在里面办事不踏实。有人说交钱，五十。我觉得好笑，原以为这么大个事就是五百也办不了吧。可才过了一会儿有人就拿了公文找到我们，说批准了。批准什么了？批准离婚？我看着公文上法院的大红章问女儿她妈真离了？她说真离了。不是说离婚之前是要做调解的吗？我还在这里傻乎乎地等着人家苦口婆心地求我们重归于好呢！我想去找法院院长，首先问他为什么随意将一对好夫妻拆撒，还要问他为什么效率这么高，问他为什么不派人来做深入细致的思想工作，问他为什么不来倾听我心里的真实想法......

真离了就算了，我没慌，只是当时没反应过来，从来也没离过婚嘛，谁知道离婚是怎么回事，反正有人提出离婚就说明这婚是该离了。但现在叫我搬家退房就不得不慌了。搬走？往哪搬？就我一人搬？我可以自己做蛋炒饭可以自己洗袜子，但我不可以没有自己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房子。惨啰，今后连个避风躲雨打盹磕睡的地方都没啦。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失败，也第一次为自己感到悲哀。白活了几十岁，到头来赔了老婆又丢房。

回到那个马上就要退还的家，更是阴森凄凉。事实上它早就不是一个家了。女儿她妈已经搬走了属于她的东西。空荡荡的屋子没有想象中的零乱，看得出已经有人胜利大逃亡。眼前的情景在告诉我什么是离婚，可我还是不愿相信这离婚是真的，我总想着女儿她妈过一会儿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回来，回来一进门她就抱着我痛哭，说你好狠心人家说离你就同意离了。当天晚上有人敲门，我好高兴，女儿她妈回来了，开门却见着几个穿厂服的人。他们不说话，进门就在屋子里转悠，东看看西瞧瞧，一番诡秘兮兮之后才对我说，你是庞光吧，你前妻已经从厂里辞职走人，现在厂里要收回房子。

前妻？我呆呆地把这两个字想了好久。以前听惯了人家说张三的前妻李四的前妻，现在也听见有人说我的“前妻”了。

当晚我搬了出去。

不久我进入一家大型外资企业做部门经理。白天在公司衣冠楚楚，吆上喝下。晚上回到租来的房里，心惶惶如梦游。以后我就要过着居无定所飘荡游民的生活，那可真是名副其实的“行”尸“走”肉了。我始终坚定不移地认为，一个人可以没家，但不可以没房。套改文革中那句流行口号就可以说：头可断血可流，一套房子不可丢。赶紧买房！外资企业的部门经理每月工资八千元，已经让当时大多数人羡慕不已。但我积蓄不多，想要用那点钱来买房只是车水杯薪。怎么办？火速赚钱！

2.辗转腾挪

我从来不怀疑自己的聪明才智。

能者先上，智者先富。下岗工人开鸭子店能赚钱，种田的农民办塑料袋厂能赚钱，我为什么不能？我平时喜欢吃，精通川味，炒得一手好菜，可以开饭馆。经营个饭店应该不成问题，先开个小点儿的，搞点雅座，再搞点情侣座，顺便在色情与非色情之间打个拆边球，然后再发展成大酒店，最后在全国乃至全世界进行连锁......嗯，不行，开饭馆不行，买菜结帐卖单收钱都需要自己亲自上阵，我离不开，我在外资公司的工作在短期内还必须保住，那是一个好多人都在虎视眈眈盯着的好位置。我是国际顶尖跨国公司的质量经理，是质量管理的资深专家，为什么不在这方面做点文章？对了，我就办一个ISO9000国际质量管理标准的咨询公司！策划运作，舞文弄墨，这是驾轻就熟的事，咨询一个企业就能收获好几万，而它最大的优点就是一个人就能玩起来。

一个月后，我的公司在工商局注册成功。为了表明要大干一场的决心，我把它取名叫“磅而犷企业管理咨询公司”。就这样，我一边白天在外资企业当打工仔，一边业余时间在自己的公司里当老板。两头兼顾，张弛有度。

我的第一步棋就堪称妙招。我给公司的总经理打报告，说为了进一步提高公司产品质量，我们必须加强所有提供原材料和零备件的供应商的质量管理，而最有效的措施就是强制性地要求供应商们都要通过国际质量体系标准的认证。总经理是作风严谨的德国人，闻之大喜，立即让我全权负责办理。质量经理负责供应商的质量体系当然是名正言顺。我立即召开供应商大会宣布公司决定，要求他们在两年之内务必要拿到权威证书，否则就将失去我们国际著名大公司的供应商资格。

几百家供应商的老总们闻之丧胆，会后把我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得不见天日，人人都问我怎么办。我说你们不用着急，做为公司质量经理我不能见死不救。耳聪者一听即明，谁能成为供应商是由我说了算。我半明半暗地告诉他们，我手里就有一家咨询机构可以提供咨询服务，百分之百地保证获得证书，尤其是保证可同时获得我们外资公司的供应商资格。言外之意，你们必须找我，若谁要花钱去找外面其它的咨询机构，即使获得了证书也极有可能过不了我这一关。应该这样，肥水不能外流！我还要让我的英文强项也产生价值。我说，我们外资公司讲的是英语看的是英文，而我会为你们所有的质量文件再提供一套规范而地道的英文版本。弦外之音，你们要多花些钱了，但那一定是物有所值。

那时国际质量标准咨询在中国的市场行情我是一清二楚。就在社会上那些咨询机构都在为找不到更多的客户而发愁时，我却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三百多家供应商一网打尽，在一夜之间把他们都变成我的咨询客户。三百多家啊，这是什么概念？每个供应商应付的咨询费平均按四万计，搞完这三百多家就可获得一千多万，这还了得！

半年之后，我竟然神奇般地赚到了四十万，用时髦的用语来说，它就是我挖掘到的第一桶金。一不做二不休，用这第一桶金做首付，轻松地在市中心一个高档小区买下了一套价值百万的新房。新房四室两厅，全明结构。站在自己房子的阳台上看风景有一番别致的心情。万物皆感亲切，世界重归美好。就是这套房子，日后竟成为我进入房地产市场的第一块敲门砖。

手中有房，心中不慌。

一年之后，房子贷款全部还清。

就在那时，我向公司递交了辞职书。我不得不辞职，为了最快地去赚大钱。那年头，有奶便是娘。几百家供应商像嗷嗷待哺的孩子，他们排着队等着我去给他们喂奶。质量标准咨询的主要工作就是为客户编写质量手册和工作程序，那是一项极其伤神的工作。一年中，我只有利用晚上和周末去为自己工作，没有休息天，没有节假日，几乎是拼了命也才完成了二十几家，这“人均速度”尽管在同行里算得上是突飞猛进的了，但它只是我整个计划的百分之十都不到。我要辞职成为全职咨询师，重要的是我要立即大规模地招兵买马。时不我待，时间是金！

我的辞职书让骄傲的德国人感到惊异，老板急着要同我谈话。就在一周前，我和老板刚刚新签了一份为期四年的工作合同，合同里已将月薪提至一万二钱，并规定每年工资增长率不低于百分之三十，还有可观的年终大奖和诱人的四周带薪休假。“Bright，”老板叫着我的英文名，“Whathappen？”我坦率地给他解释原因，说我也想跟你一样当老板。老板眨眨眼说：“Youareright.Brightisalwaybright.”说得很巧妙，前一个“Bright”是叫我的名字，后一个“bright”是夸我聪明。我说：“Notalways，onlysometimes.”

我和老板关系不错，不错的关系源自一次意外事件。那天在部门经理会议上老板发火了，大火，因为生产部长未能按期完成生产任务。生产部长被数落得急了，也叽里呱啦地同老板嚷起来。老板气急败坏，一不留神就动用了他们的“国骂”：“###you!”闻之我们惊赫不已，立即呆若木鸡。生产部长也不客气，也用我们的“国骂”加以回敬：“你妈的ｘ！”骂声未落，全场就哄然大笑。老板只闻其声却不明其意，但感觉此话肯定是万般地不堪入耳，他要身边的女秘书做现场同声翻译，并强烈要求忠实原文。女秘书涨红了脸，说实在不能“忠实原文”，特别是其中的个别单词。老板突然又看着我大叫一声“Bright”，他要我来翻译。我憋了半天也憋不出来，确实不好翻，难点就在那最后一个字上，尽管那个字我们几千年来一直在口头使用，但在所有汉语字典里却是找不到的。想起国人平时书面写到该字时多半用叉叉（ｘ）这个符号来代替，而ｘ又极像英文字母“Ｘ”，最后就只得告诉老板那句话用英文可直译为“theＸofyourmother”，意思是“你妈的爱克斯”......

现在我要辞职走人了，看得出老板有些依依不舍。记得那天临走时老板背后的一句话却让我大为吃惊。“Iknowyourallbusinessyoudownbefore!”他说。什么？老板早就知道了我的“生意”？我的“生意”虽谈不上是吃里扒外，倒也是身兼双职心分两处，这在公司里是一概要格“杀”无论的。尽管马上就要离开公司了，但我还是为老板对此以前一直保持沉默感到后怕。我慢慢转过身，不知所措......“don’twarry．”老板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Ijustwanttosay:thankyouverymuch!”谢我？谢我什么？“youmademeknowthefirstChineseword.”我教会了你的第一句中国话？什么话？”老板用生硬的汉语说：“我妈的爱克斯！”

３.塞翁失马

尽管“磅而犷企业管理咨询公司”名称气势如宏，但实际上没有做得更大更强。我曾经打算短期内让公司成为国内五十强，再争取用一两个五年计划进入世界五百强，后来发现这些规划缺乏现实性。公司规模不大却机构齐全，董事长下设总经理，照例还有业务部和市场部。没有设立财务部，找了个代理会计每月一次跑跑税务申报。公司发展不快倒也稳定，没有内讧，没有吵闹，只是上上下下只见公司不见人，因为全公司就我一人。顺便说一句，我也没有如愿以偿地将那一千多万赚到手。

情况发生了变化。

就当我辞职后准备全力以赴挥臂大干一番的时候，发生了急转直下的巨大变化。都怪我，怪我忘记了祖训。祖训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没有想到，一旦你不是外资公司的质量经理，你就立即鞭长莫及管不了那些供应商了。祖训还说，人一走茶就凉。这是我感受最深的一点，你前脚刚离开了质量经理的位置，后脚赶来的供应商马上就翻脸不认人，他们毫无顾忌地把原先签定的合作意向彻底撕毁。我急了，买了一辆桑塔那一家一家地往供应商那里跑，但得到的迎接都是冷言相拒，昔日见你就点头哈腰的爽快场面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客气的请你吃顿饭，不客气的就给你倒杯水。“庞总，”他们不再叫我质量经理，“你现在什么也不是了。”同样糟糕的是，那时的咨询市场也开始出现混乱。一方面不少企业只追求一纸证书而不顾实效，另一方面为争夺客户，同行们蝇嗡而上，不择手段，不讲咨询质量也不讲咨询价格。这一切都在表明这个行业前景暗淡。

就在迷茫之际，我意外地发现我的房子在两年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升值了，而且一升就是一倍。嘿，如果当初有钱或敢于借贷，一口气买他十套八套的房，现在不就赚了几百万了？关键的是，那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可坐享其成的几百万！

见势不妙，扭头便走。我从此走向房地产。

几年走过来，已是今非昔比。

不用再等到下午。我立即拨通了会计的电话，语气平静地对她说：“请你立即把我公司的全部资料带来，我要把公司注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