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性福法盲（2 / 2）

一大早，我的法律咨询活动就开始了。在聘请律师之前，最好先问个明白。

房地产交易大厅里有多家律师事务所的代表机构，他们专打房地产交易纠纷官司，个个都是行家里手，来这里做咨询找律师应该是对门对路。经观察，我发现一家代表处里的一个四十开外的中年男人面相和蔼，于是起身慢慢走过去，途中还努力在脸上挤出受人欺负的委屈来。

“你好，律师。”

“你好。请坐。请说问题。”律师就是这样干练。

“我是卖房人，但买家现在要退房了，还把我告上法庭。”我也力图干练。

“看看你们的买房合同。”

我赶快递上。

“原告诉讼状？”

我赶快递上。

“原告证据？”

我赶快递上。

律师头摇如钟摆，手中的文书一页一页飞快地从上面翻转到下面。我原先估计三十分钟的工作量，律师三分钟就完成了。

“嗯，这个案子比较复杂。”律师眉头微锁。

看见律师神情凝重，我的心扑扑地乱跳。看来案子难度很大，连律师都感到复杂。

“那我怎样应对。”我努力保持镇静。

律师并不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放慢声调将字一个一个地吐出来：“原告告你违约，并有欺诈行为，请求双倍返还定金共三十二万，钱不少哇。哦，还有补偿房屋装修费用二十八万。”

“这不可能！”我急了，“他说欺诈就欺诈吗？”

律师笑了，看得出他其实并不想笑，那笑的意思是：让我怎么跟你这个不懂法的人说才好呢？接着他笑容骤消，眉目紧收：“我说过这案子比较复杂，你知道它复杂在哪里？你知道吗？”

“知道......”

“你不可能知道！”律师语气肯定，“它的复杂在于：一个案子涉及到两件合同，三门法律，四大悬念，五个相关人，......”

一二三四五，哆唻咪发唆？我脑袋有些发懵。前面的“一二”不难理解，一个案子就是本案；两件合同，就是“房屋买卖中介合同”加上“房屋装修合同”。后面的那个“五”也能找到，那是五个相关人：原告，被告，算上中介，第四个应该是房屋装修人，那第五个相关人在哪？对了，发布买房要教授资格的文件的房地产开发公司算是一个相关人。你看人家律师，那眼光无比犀利无比尖锐，扫一眼就知道有多少人与本案有关。唯独中间的那两项难找。三门法律是什么？三门？有这么多吗？我就怕这个法律问题。合同法？经济法？还有一门是......显然与婚姻法无关，尽管我已经离异。还有那四大悬念？......

“首先是三门法律问题。”律师早在这里等着，“其中最严重的是刑法。当你恶意欺诈，就涉及到刑法。”

刑法？恶意欺诈！？

“法律是讲证据的。当有足够多的证据表明是恶意欺诈，那就是恶意欺诈。”

“那我这个算得上是恶意欺诈？”

“那就要靠法庭辩论了。”

“有罪无罪就靠法庭辩论？如果我嘴笨有理说不出，法庭也判我败诉？那不比窦娥还冤？”

“那你只能是个不打折扣的倒霉蛋了。嘴笨是现象，法盲是本质。法律不相信眼泪，法律也不同情笨嘴！”

我简直是心惊肉跳了。

我还有好多问题没有搞清：“那四大悬念呢？”

“你被告到底知道不知道买房的限制条件是第一大悬念，他原告到底知道不知道买房的限制条件是第二大悬念，中介到底知道不知道买房的限制条件是第三大悬念，最后是你们三方，同时一起到底知道不知道买房的限制条件是第四大悬念。”

我像听绕口令一样傻了眼。四大悬念原来就是“四个到底”。我佩服律师一针见血直捣要害的功夫。

“本案的司法程序将一直围绕这四大悬念展开。”

“那我......”

“聘请房地产专职律师！没有其它出路。”律师的坚定勿容质疑，“这样的案子都不请律师，什么案子再请？没有房地产专业的法律知识，必败无疑。我估计，你的对手聘请的律师必定是个经验丰富的律师。这样吧，我再提出四大问题，它们直接决定你本次官司的胜负。”

“还有四大？”

“一大，他会给你设置许多法律陷阱，你能摆脱吗？二大，他在法庭上唇枪舌剑，你能抵抗吗？三大，他可以挖掘出大量你违法乱纪的证据，你能否认吗？四大，他能倒背如流地阐述成千上万的法律条文，你能听懂吗？”

“都不能！那宣判结果......”

“那就不是宣判结果而是审判结果了。最后，本案性质也将发生转变，即由民事案件变成刑事案件。首先返还原告双倍定金三十二万和装修费二十八万，其次再追究你的刑事责任。那个时候......”

“会怎样？”

“视犯罪情节轻重以及认罪态度而定。轻者罚款拘留，重者判刑坐牢，刑期从半年至无期不等。”

完了，至少接近于完了。

律师停顿下来清清嗓子，接着就开始朗诵起来：“我们律师事务所以房地产诉讼专业为主，胜率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我本人，从事房地产诉讼的法律工作二十年，几乎无一闪失。最近我们正在发起法律咨询促销月活动，代理费用优惠，最低五五折......”

“五五折可以接受......”该花的钱要花是我一贯的风格。我问：“那官司结果......”

“不可能输！”律师把握十足。

“不输？不输算不算赢呢？”我怯生生地问。

“不输就是赢！小不输则小赢，大不输则大赢，大大不输则大大赢，以此类推。”

“我只想‘大大不输’。那‘大大不输’是个什么具体结果呢？”

“‘大大不输’就是你如数返还定金十六万，并补偿全部装修费二十八万。”

“那它又怎样体现‘大大赢’呢？”

“推翻他认定你是欺诈的诉讼，让他提出的返还双倍定金请求落空。”

“这就是‘大大不输则大大赢’？”我很失望，我觉得这些都是最基本的期望值。

“是的，没问题。事不迟疑，分秒必争。这是我的名片，我姓万，万金油的万，同我联系。”律师还以为这一结果让我非常满意，说完又朝我身后喊起来，“下一个！”

法律咨询到此结束。

还有好多法律问题要问，不过也问不出什么名堂了。我像收拾废旧报子那样抓起铺在桌上的纸片，胡乱地塞进手提袋里，起身说了谢谢。

这次免费法律咨询搞清楚什么了？好像什么也没搞清楚。除了免费，没有收获。不，比没有收获还糟，因为我此刻更加头昏脑涨。不过有一点却是清楚的，就是律师最多也只能保证我的官司“大大地不输”。

已是早晨十点，交易中心的大门开始人流涌动。我心情暗淡，看来有史以来今天第一次要以这样的心情离开这里了。我使劲向门外挤着，像是挣扎。

[..]

1.好事多磨

自从上次“诗性”大发以后，我创作“诗”的**暂时平息，而创作“性”的**却愈发强烈。但最近机会不多，只得好事多磨，这些天一直都在磨，越磨越想。

那晚应我一再要求楚贝送来了两本书。当然我的目的是人不是书。我小施伎俩，让楚贝留了下来。那时我兴奋无比，兴奋中我没忘记感谢生活感谢人生，感谢命运感谢上天，尤其要感谢爱神，不知是她重新发现了我还是又换了个新爱神，反正在我的爱情生涯里这回她特别关爱我。性福时刻终于又要来了，爱神已举起了她的发令枪开始喊着：“各及各位，预备－－－”但这一枪最后还是没有打响，因为楚贝的电话铃先响了，报社要她立即赶往一个火灾现场。

上周六晚上，我留在了楚贝家。我是自愿干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的家务活才得以留下的。打扫卫生，洗衣做饭，一直干到晚上十点。晚上十点了小蚯蚓还玩得高兴，我一边求爹爹告奶奶地跟着她的屁股后面转，一边反复宣讲少年儿童早睡的种种好处，可她就是不睡。

倒是楚贝劝我去睡，她说你今天辛苦了，你早点回去吧。

我不能这样就走。我说我还要干活。楚贝说油烟机清洗过了，电冰箱清洗过了，连洗衣机微波炉都清洗过了，活都被你干完了。我说现在不是要我干而是我要干，只要自己想干还是有活可干的。楚贝说你想干也没活了。我说皮鞋还没擦。楚贝说那你就擦吧，反正是累傻小子。我心想我一点也不傻，我是有目的有追求的。擦完鞋小蚯蚓还没睡。我对楚贝说书柜有些乱，其实我知道那里一点也不乱。于是我就开始整理书柜，先把它整乱，又把它整齐，再把它整乱，就这样翻来覆去地整，举一反三地整，一直整到小蚯蚓终于睡觉去了。

夜深了，小蚯蚓睡熟了，思想准备做好了，情绪也到位了。面对那时那景，我感慨万分，这一刻终于来了。那时夜深人不静，树静风不止，我躺在床上早已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楚贝来了，像一条影子。无需通报，无需说明，两人一上来就龙飞凤舞，正要大动甘戈时，小蚯蚓在那边她的房间里喊妈妈，妈妈说声来了就慌忙走了。

我躺在床上等，一个钟头过去了，两个钟头过去了，窗外的星星出来了，月亮出来了，后来太阳也出来了，楚贝最后还是没来。

大姑娘一去不复返，留下傻小子那张床空悠悠......

迟到的性福那才叫幸福。

今天，我决不会再让性福溜走。

该关的都关了，不仅把门关了窗关了，还把手机关了固定电话关了，就连水龙头也狠狠地拧了两转给关死了，只有身上激情洪水的闸门没关；没有干扰，小蚯蚓不在，老爹老妈也不在，只有期盼终成眷属的有情人在身边，一切都显得那样巧合那样自然。

我激动起来，激动得不知说什么，最后才说我好想；楚贝也很激动，嘴都张开了，那样子是要说她也好想，但最后什么也没说。这不是一般的激动，是那种臆念腾飞而身陷云蒸霞蔚中的激动。古代房中术说到男人“性”致不畅时的表症，是疲而不举，举而不大，大而不坚，坚而不热，现在我一个都不少，我举我大我坚我热......我，我最后听见了“咚咚”的声音，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已经变成“嘣嘣嘣嘣”，又变成了“砰砰砰砰”......是敲门声，有人敲门！我放开楚贝，像一头未能遂愿的野猪那样向门口冲去。

我决定不管它三七二十几，一开门我就挥拳打去，不管门口站着的是谁。来抄电表修管道的照打，来搞推销免费给银行卡的照打，来送礼送请柬的照打，除了老爹老妈小蚯蚓之外全都打。什么事都可以耽误，就这种事不能！人生能有几回勃，谁要搞破坏谁就要遭打。满腔怒火，只等门开拳落！

门“哗”地打开了，我“嗖”地一拳打出，不着边际，好像打空了，正要补打一拳，觉得自己的脑门被什么煽了几下，眨眼一看，眼前一条模糊的人样轮廓正冲着我摇动着一把巨大的蒲扇，再眨眨眼，摇动的是一只硕大的信封。

我对轮廓说：“你来干什么，你捣什么乱！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轮廓说：“法院专递！”我说：“什么法院专递，你拿开我不要！”轮廓喝道：“不许蔑视法庭！赶快去穿戴整齐，再拿身份证来办理签收！”我低头看看，才发现自己上下**，只有中间羞处贴着一片巴掌大的三角小裤。

......

2.晴天惊雷

谁寄来的挂号信？楚贝问。

法院的什么专递，我说。

楚贝一把抢过，“嚓”地撕开信封从里面掏出一叠文稿，“唰唰”地数钞票一样将文稿一一翻过，最后抽出一张递给我，深深地叹出一口气：“不出我所料，敌人终于下手了。”我接过一看，一行斗大的黑色字体骇然蹦出：“人民法院传票”。

传票？传票是法院传唤人的，传唤我干什么？我当然是人，但与法院无关。

“什么传票？”我的意思是怎么会传到我头上。

楚贝答非所问：“传票是法律文件之一，具有极强的法律约束力，它不同于平时我们日常生活中接触的球票戏票邮票股票，它是一种特殊的票据。”

“票据？”

“也不是什么票据，它实际上就是通知书，通知案件当事人在规定时间内到案。目前为止，你既是案件当事人又是‘被传唤人’。”

“我不愿意‘当事’也不愿意‘被传唤’。你刚才说到案件？什么案件？”

“你自己看。”

我这才定下神来看，看清楚了传票就是一张表格，上下总共不过几栏，形式简单，通俗易懂，便于文盲以上的“当事人”或“被传唤人”一目了然。“是的，已经立案了。”我的声音和身体一样，都有些瘫软，“‘案号’是‘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八’。”

“呵，吉利数字，要发发发发！”

“还发呢，都立案了－－－上面写了:‘被告庞光，原告詹三田诉求的房产买卖纠纷案已依法立案......’嗯，你说，现在是不是已经有人在立案侦察了？”在我的印象中，凡是牵扯到立案侦察的，其性质都是十分恶劣的。

“当然。先立案侦察，下面就是抓人审讯。”楚贝痛苦起来，“在审讯过程中可能会适当用点刑，辣椒水老虎凳这些传统手段倒是不会使用了，现在推广高科技，像机械手电子鞭磁力棒这样的新式刑具，你还是有机会品尝......”

“我放弃机会!”

“审讯完了接着就是破案定罪，法庭宣判，最后入狱坐牢......”楚贝不像是在说笑。说到这里，楚贝忧心忡忡，“人一生就这么短短几十年，再进监狱里蹲个十年八年的，哎，婚姻，家庭，老婆，孩子......”

我越听越觉得滋味不好：“我就是不忍心丢下你......”本来就对楚贝的话半信半疑，此时终于在她脸上看出了一丝坏笑，就拿起传票对着她煽起来。

楚贝一边躲着笑着，一边说：“傻瓜，传票‘案由’一栏里不是写着‘房屋买卖合同纠纷’嘛，这是民事纠纷，怎么会抓人审讯入狱坐牢的，真是法盲。哈哈哈......”

不管怎么说，我今天还是被法院“传唤”了。我一辈子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既没亏心事也没缺德事，现在一不留神就莫名其妙地被“传唤”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中国人十三亿，你什么没干人家法院就平白无故地“传唤”你了？看来我是犯法了？哎，庞光啊庞光啊，你可以犯规犯错犯病犯傻，犯什么也别犯法呀。尤其是还当了“被告”，“被告”是谁都能当得起的吗？记得在小学课堂里用“被告”练习造句，写的就是“把反革命分子和帝国主义押上人民的被告席上”。

丢人！想不到今天我倒被别人押上被告席上了。庞光啊庞光啊，你可以去当主席坐宾席吃酒席睡凉席，去哪里也别去被告席啊。要封锁消息，全面封锁！上不能让我的还有楚贝的老爹老妈知道，下不能让我的还有楚贝的女儿知道，还不能让朋友熟人街坊邻居知道......

我真的傻了，刚才的那股激情早已烟消云散。

“庞哥，在干嘛呢？”

楚贝笑嘻嘻地看着我，我这才想起来在传票上好像还有熟人，对了，就是那个口口声声要告我的善律师！楚贝说善大律师早已名正言顺地成为老詹头的代理人，今后在法庭上就是和他较劲了。

好个善大律师，你真是不识好歹不善待人啊，买了好房捡了便宜，最后还要告我刁状，还要羞辱我让我当被告。

“被告怎么啦？被告享有同原告的一样平等的法律待遇。”楚贝把我的心思猜了个透，“他先告你你就成了被告，要是你先告他你就成了原告了。别担心，不就是一桩民事纠纷案吗？现在要抓紧时间，研究敌情，制定对策。”

楚贝把她手里的文件一一递给我，“这是‘民事裁定书’，注意，法院应原告申请，已经裁定将被告的房子查封了，你别着急，打完官司就解封；这是‘举证通知书’，注意，被告现在就要开始收集各种证据了；这是‘应诉通知书’，注意，十五日内被告向法院提交书面答辩状；这是‘庭前调解通知书’，注意，下周三原告被告一起到法院参加调解......”

“等等，你刚才说了那么多的被告被告，那都是我的事吗？”

“当然，不是你是谁？”

“太多了......”我傻眼了。

“注意，这是原告的装修合同、装修材料清单和收据。还有呢，原告的起诉状。这状子倒是写得不怎么样，不过，心挺黑。”楚贝提高嗓子念到，“‘原告诉讼请求：一，解除房屋买卖合同；二，双倍反还定金共三十二万，赔偿装修费二十八万；三，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证据保全费以及其它费用。’”

“......”

“还有！是原告证人写的‘房屋买卖过程的情况说明’，证人说他身为中介，从来没听见被告说过买房有什么限制条件......哇！是老费！”

“老费？！”

“情况紧急，局势复杂。庞哥，”楚贝认真地说，“敌人在磨刀，我们也要磨刀，明天你就去请律师，一定要请个一流的。”

“一定！”我说得咬牙切齿。

好哇，既然你善律师来者不善，还有你老费吃里扒外，我们就法庭上见！楚贝说得对，我是法盲，但法盲可以请到一流的律师，明天就请！

3.囧人律师

一大早，我的法律咨询活动就开始了。在聘请律师之前，最好先问个明白。

房地产交易大厅里有多家律师事务所的代表机构，他们专打房地产交易纠纷官司，个个都是行家里手，来这里做咨询找律师应该是对门对路。经观察，我发现一家代表处里的一个四十开外的中年男人面相和蔼，于是起身慢慢走过去，途中还努力在脸上挤出受人欺负的委屈来。

“你好，律师。”

“你好。请坐。请说问题。”律师就是这样干练。

“我是卖房人，但买家现在要退房了，还把我告上法庭。”我也力图干练。

“看看你们的买房合同。”

我赶快递上。

“原告诉讼状？”

我赶快递上。

“原告证据？”

我赶快递上。

律师头摇如钟摆，手中的文书一页一页飞快地从上面翻转到下面。我原先估计三十分钟的工作量，律师三分钟就完成了。

“嗯，这个案子比较复杂。”律师眉头微锁。

看见律师神情凝重，我的心扑扑地乱跳。看来案子难度很大，连律师都感到复杂。

“那我怎样应对。”我努力保持镇静。

律师并不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放慢声调将字一个一个地吐出来：“原告告你违约，并有欺诈行为，请求双倍返还定金共三十二万，钱不少哇。哦，还有补偿房屋装修费用二十八万。”

“这不可能！”我急了，“他说欺诈就欺诈吗？”

律师笑了，看得出他其实并不想笑，那笑的意思是：让我怎么跟你这个不懂法的人说才好呢？接着他笑容骤消，眉目紧收：“我说过这案子比较复杂，你知道它复杂在哪里？你知道吗？”

“知道......”

“你不可能知道！”律师语气肯定，“它的复杂在于：一个案子涉及到两件合同，三门法律，四大悬念，五个相关人，......”

一二三四五，哆唻咪发唆？我脑袋有些发懵。前面的“一二”不难理解，一个案子就是本案；两件合同，就是“房屋买卖中介合同”加上“房屋装修合同”。后面的那个“五”也能找到，那是五个相关人：原告，被告，算上中介，第四个应该是房屋装修人，那第五个相关人在哪？对了，发布买房要教授资格的文件的房地产开发公司算是一个相关人。你看人家律师，那眼光无比犀利无比尖锐，扫一眼就知道有多少人与本案有关。唯独中间的那两项难找。三门法律是什么？三门？有这么多吗？我就怕这个法律问题。合同法？经济法？还有一门是......显然与婚姻法无关，尽管我已经离异。还有那四大悬念？......

“首先是三门法律问题。”律师早在这里等着，“其中最严重的是刑法。当你恶意欺诈，就涉及到刑法。”

刑法？恶意欺诈！？

“法律是讲证据的。当有足够多的证据表明是恶意欺诈，那就是恶意欺诈。”

“那我这个算得上是恶意欺诈？”

“那就要靠法庭辩论了。”

“有罪无罪就靠法庭辩论？如果我嘴笨有理说不出，法庭也判我败诉？那不比窦娥还冤？”

“那你只能是个不打折扣的倒霉蛋了。嘴笨是现象，法盲是本质。法律不相信眼泪，法律也不同情笨嘴！”

我简直是心惊肉跳了。

我还有好多问题没有搞清：“那四大悬念呢？”

“你被告到底知道不知道买房的限制条件是第一大悬念，他原告到底知道不知道买房的限制条件是第二大悬念，中介到底知道不知道买房的限制条件是第三大悬念，最后是你们三方，同时一起到底知道不知道买房的限制条件是第四大悬念。”

我像听绕口令一样傻了眼。四大悬念原来就是“四个到底”。我佩服律师一针见血直捣要害的功夫。

“本案的司法程序将一直围绕这四大悬念展开。”

“那我......”

“聘请房地产专职律师！没有其它出路。”律师的坚定勿容质疑，“这样的案子都不请律师，什么案子再请？没有房地产专业的法律知识，必败无疑。我估计，你的对手聘请的律师必定是个经验丰富的律师。这样吧，我再提出四大问题，它们直接决定你本次官司的胜负。”

“还有四大？”

“一大，他会给你设置许多法律陷阱，你能摆脱吗？二大，他在法庭上唇枪舌剑，你能抵抗吗？三大，他可以挖掘出大量你违法乱纪的证据，你能否认吗？四大，他能倒背如流地阐述成千上万的法律条文，你能听懂吗？”

“都不能！那宣判结果......”

“那就不是宣判结果而是审判结果了。最后，本案性质也将发生转变，即由民事案件变成刑事案件。首先返还原告双倍定金三十二万和装修费二十八万，其次再追究你的刑事责任。那个时候......”

“会怎样？”

“视犯罪情节轻重以及认罪态度而定。轻者罚款拘留，重者判刑坐牢，刑期从半年至无期不等。”

完了，至少接近于完了。

律师停顿下来清清嗓子，接着就开始朗诵起来：“我们律师事务所以房地产诉讼专业为主，胜率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我本人，从事房地产诉讼的法律工作二十年，几乎无一闪失。最近我们正在发起法律咨询促销月活动，代理费用优惠，最低五五折......”

“五五折可以接受......”该花的钱要花是我一贯的风格。我问：“那官司结果......”

“不可能输！”律师把握十足。

“不输？不输算不算赢呢？”我怯生生地问。

“不输就是赢！小不输则小赢，大不输则大赢，大大不输则大大赢，以此类推。”

“我只想‘大大不输’。那‘大大不输’是个什么具体结果呢？”

“‘大大不输’就是你如数返还定金十六万，并补偿全部装修费二十八万。”

“那它又怎样体现‘大大赢’呢？”

“推翻他认定你是欺诈的诉讼，让他提出的返还双倍定金请求落空。”

“这就是‘大大不输则大大赢’？”我很失望，我觉得这些都是最基本的期望值。

“是的，没问题。事不迟疑，分秒必争。这是我的名片，我姓万，万金油的万，同我联系。”律师还以为这一结果让我非常满意，说完又朝我身后喊起来，“下一个！”

法律咨询到此结束。

还有好多法律问题要问，不过也问不出什么名堂了。我像收拾废旧报子那样抓起铺在桌上的纸片，胡乱地塞进手提袋里，起身说了谢谢。

这次免费法律咨询搞清楚什么了？好像什么也没搞清楚。除了免费，没有收获。不，比没有收获还糟，因为我此刻更加头昏脑涨。不过有一点却是清楚的，就是律师最多也只能保证我的官司“大大地不输”。

已是早晨十点，交易中心的大门开始人流涌动。我心情暗淡，看来有史以来今天第一次要以这样的心情离开这里了。我使劲向门外挤着，像是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