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文盲4_新疆兵团我的魂

史川东说:唐琬的诗比陆游的诗更凄切，更婉转，更动人心魄。

黄雨生说: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黃昏花易落。

史川东说: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栏，难难难！

史川东说: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黄雨生和史川东说在那里你一句我一句，有滋有味说着的时候，我早已站在我的毛渠上。前面讲过，我站的位置离那两个人只有十几公尺远。我完全可以听见他们的声音。只是有些感觉不够真切。我听不懂钗头凤，不知道什么意思，但是我却觉得红素手，黄腾酒，满园春色宫墙柳，这些语句非常清雅，非常秀丽，非常好听。我觉得听这样的诗句是一种享受。我对陆游和唐琬的故事很感兴趣。我为了听得更清楚一点，又凑近黄雨生和史川东他们身边。与前次一样，当我一靠近他们身边，那天籁之声又嘎然而止。那两个人又把嘴巴闭上了，他们又在那里对眼了，于是我又一次知趣地离开。我刚回到自己的毛渠上，那两个家伙又谝开了:

史川东说:陆游的小妾也不简单，也是有文才的。

黄雨生说:她的鹊桥仙也写得颇有意思。

史川东说:说盟说誓

黄雨生说:说情说意

史川东说:动便春愁满纸

黄雨生说:多应谂得脱空经

史川东说:是哪个先生教的

黄雨生说:不茶不饭，不言不语

史川东说:一味供他憔悴

黄雨生说:相思还是不曾闲

史川东说:又哪得工夫骂你！

这一次我再没有靠过去。可是，我却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这种感觉太复杂太苦涩，无法用语言来说清楚。我的这种感觉是:

如芒在喉

如火在胸

如坐针毯

如临深渊

我觉得我的人格受到了严重的伤害。我的心灵被深深地刺伤了。这一天，我的心情都不曾愉快，就像压着一盘巨石，老是那么样沉沉的，闷闷的，还隐隐约约的作痛。我痛恨黄雨生说和史川东说欺负我不认识字。

这天夜里，我失眠了，我是很少失眠的，这天夜里我失眠了。在我20岁的人生历程中，我第一次失眠了。我躺在黑暗的小地窝子里，眼睛向上睁着，望着黑沉沉的地窝子顶，我的眼前侧过着一幕幕往事的电影。

第一幕是全连的男人和女人。他们排着队从我眼前走过去。人们走得很慢，几乎是让我一个一个数着走过去的。一百二十一，一百二十二，一百二十三！全凹地有一百二十三个单身汉！而单身女子呢？一个，两个，三个，单身女子只有三个！这个差额太大了！40/1！1个单身女子比40个单身汉子！物以稀为贵，少得可怜的未婚女郎，身价百倍！由此而产生的女方择偶条件，也如同国民党统治时期的市场物价一样，日见上涨。一张面孔出现在我面前，这是一品字形倒长的面孔，留着小分头，由于没有很好的梳洗，头发有些蓬乱，像一个流落街头的流浪文人。此人便是钱一波。钱一波将他的胖胖墩墩的身体往我面前一杵，眨巴着一双老鼠眼睛说:如今男孩儿找媳妇可难了。我问怎么个难法？钱一波说要求得太高太全，政治上要**员，成分上要贫下中农，口才上要周恩来的嘴巴，容貌上要金日成的容貌。文化程度要求不高，能读书看报，会写会算既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