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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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别的人也样迷惑不解,最后,还是潘老师揭示了她话里的秘密。

他带我们来到大厅,来到位使徒的雕像前。他拧动雕像的手,里面露出个洞,那是他和格鲁托芙小姐挖的,他们把金银钱财和在北京的毕业学生名单都藏在里面。过去的个月来,他和格鲁托芙小姐两个人直在忙着这件事情,天天干到深夜。她在每尊塑像里都只藏了小部分自己多年的积蓄。这么来即便日本兵发现其中尊里面的钱,他们这些不信教的人,也不大会从几百座塑像里找到其他藏有钱财的神像。

万育婴堂带环境变得很危险的话,我们就可以用这些钱把学生带到北京去,每次带四五个人分批走。到了北京,他们可以投奔从前的学生或是学校的老朋友。格鲁托芙小姐已经跟这些人取得了联系,他们都同意,若是时机到了,我们只需要通过无线电通知他们我们什么时候到,他们愿意帮助我们。

潘老师给我们每个人——老师,帮工和四个年纪较大的学生——分配了座使徒像,教我们分其中的救急款。打从格鲁托芙小姐离开的那天起,潘老师就教我们练习,记住哪座塑像是哪位使徒,塑像里哪个部位木头挖空了藏着钱。我以为每个人只要记住自己负责的使徒像就可以了,可是于修女说:“我们应该大声叫使徒的名字,呼唤他们来保护我们的财产。”我们不得不反复诵读这些名字,到现在我还记得很清楚:彼得,马太,约翰,雅各,雅各二,安德烈,腓力,多马,西门,达太,巴多罗买。叛徒犹大没有塑像。

格鲁托芙小姐离开我们以后,大概过了三个月,潘老师决定我们也该走了。日本人知道山里藏着共产党,很生气,想通过屠杀附近村里的人把共产党引出来。于修女告诉我和高灵,说日本兵对许多纯洁少女犯下了无法言喻的罪行,有些孩子才只有十二岁。各地都有这种事发生,天津,通州,还有南京。“有些女孩他们没当场杀死,后来她们自己都不想活了,要自杀,”她又说。我们想像得出那种种惨状,即便于修女没有明说,我们也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算上四个年纪比较大的学生,我们共有十二个顶事的人。我们用无线电通知格鲁托芙小姐在北京的朋友,他们说京城沦陷,但局势还算是稳定,让我们等他们的消息。因为火车并不是每天都开,若是我们在路上被困,分散在不同地方成好几天得等着怕是不妥。潘老师给我们排了顺序:第组由王嬷嬷带队,她们可以告诉大家路上情况如何,再后面是四个大点的学生带领孩子们走,再接着是厨子老婆,王老师,厨子,高灵,我,于修女,最后是潘老师。

“为什么你留最后?”我问他。

“因为我会用无线电。”

“你也可以教我用无线电。”

“还有我,”于修女和高灵也说。

我们争执不休,都抢着要留到最后。为了把危险留给自己,我们都很不客气地互相批评。潘老师眼睛不好,个人留下不行。于修女耳朵不好。高灵脚不好,还怕鬼,慌就乱了阵脚。虽说我也有种种缺点,可最后却决定让我留到最后,好让我尽量长时间地陪在开京墓旁。

如今我总算可以坦白,最后那几天我真的是吓坏了。我负责四个孩子:个六岁,个八岁,个九岁,个十二。虽说自杀的念头令我感到片刻的安慰,但坐以待毙却令我神经紧张。每当群孩子离开,育婴堂里都越发显得又大又空,人的脚步声也越来越响。我生怕日本兵会来,发现了无线电,把我当成间谍,严刑逼供。我给孩子们脸上抹上灰,教她们,万日本人来了,要把头脸抓破,假装有虱子咬。每个小时我都要向耶稣和如来佛乞求遍,别管哪路神仙,保佑我们就好。我给宝姨的照片上香,去开京的墓,跟他坦白诉说我心中的恐惧。“我的骨气哪去了?”我问他。“你说我性格坚强。我的坚强都哪去了?”

最后剩下我们几个,单独呆了四天以后,听到无线电里传来的消息说:“快来,火车开了。”我赶紧去告诉几个孩子。这时我总算见到奇迹出现了,只不知这是西方上帝保佑呢,还是中国神仙帮忙。我惟有谢天谢地,幸好几个孩子都肿着眼睛,眼角还流绿脓。她们眼睛只是有点轻微感染,但看上去十分吓人,谁也不会想去碰她们。我很快想出主意来打扮自己。我把早上我们喝剩的粥倒了些出来,把稀的米汤倒出来往脸上,脖子上,手上抹了个遍。米汤干了以后,我就变成了个粗手粗脚,相貌难看的老村妇。我又把剩下的米汤倒到个暖瓶里,里面又倒上些鸡血。我命孩子们把鸡窝里剩下的鸡蛋全拿来,连臭蛋也要,都放进篮子里。就这样,我们打扮整齐,走下山坡,去火车站。

我们出门才走了百来步,就见到个兵。我放慢了脚步,就着暖瓶喝了口。那个兵站住不动,等我们走近了才拦住我们。

“你们去哪里?”他问。我们五个人都抬起头,我看得出他脸上流露出恶心的神情。孩子们抬手抓头。我未曾开口,先朝手绢上咳嗽阵,随后把手绢折折,特意让他看见上面沾着血痕的痰渍。“我们到集上去卖鸡蛋,”我说。我们举起篮子给他看。“您要不要来几个?”他马上挥手叫我们过去。

走出段距离之后,我又喝了口米粥鸡血汤,含在嘴里。我们又被拦下来两次,我两次都大咳特咳,吐出肺结核病人特有的血痰。身旁的小孩子瞪着满是绿脓的眼睛抬头看着。

就这样,我们到了北京。我从车窗里看到高灵在站台接我们。她斜眼看我下车,好容易才认出我。走上来,她嘴巴张得老大,惊问:“你是怎么了?”我最后又往手绢上咳嗽口,吐口血。“哎呀!”她大叫着退后步。我立刻开怀大笑,笑得都停不下来了。我乐疯了,终于可以松口气,总算安全了。

高灵跟我抱怨:“这些天来我都担心死了,你就知道开玩笑。”

我们把孩子们安置在从前学生的家里。接下来的几年里,有的结了婚,有的去世了,有的把我们当作义父义母来拜访。我和高灵住在瓷器口老墨店的后房。还请潘老师和于修女来跟我们同住。至于说高灵的丈夫,我们都但求那家伙早已送了命。

如今墨店是张家的了,想到这点我就怒火中烧。宝姨死了这么多年以来,我很少想到这位棺材铺张老板。现在他整天支派我们多卖快卖,吆东喝西。就是这个人杀害了我的父亲和外公,给宝姨带来了无尽的苦难,毁了她的生。可是我转念又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离敌人越近,就越有机会。我决定在墨店里安顿下来,来这样比较方便,二来我也可以寻找报仇的机会。

1945年战争结束后,格鲁托芙小姐终于从战俘营放出来了,可是病得不轻。我们四个赶紧跑去看她。她住在个叫赖利夫人的朋友家里。我们进门,就看到格鲁托芙小姐瘦得几乎不成|人形。从前我们总是开玩笑说西洋女人喝牛奶,所以奶子特别大。可现在格鲁托芙小姐瘦得厉害,脸色也差。她坚持要站起来欢迎我们,我们坚持让她坐着,不必跟老朋友客气。细看她脸上胳膊上肉皮都松了。从前红色的头发现在变成灰白,也稀了。“你怎么样?”我们问她。

“还好,”她面带微笑,兴致不错。“你们都看到了,我还活着。日本人饿不死我。可蚊子差点要了我的命。我生了疟疾。”

学校里有两个小孩子生疟疾死了。可我没告诉格鲁托芙小姐。我们有的是时间,坏消息留到以后再说不迟。

“你得快点好起来,”我说。“我们回去把学校重新办起来。”

格鲁托芙小姐摇头道:“那间老庙没有了。被毁了。我听另外个传教士说的。”

我们大惊。

“树木,房屋,切都夷为平地,全都没有了。”旁边的赖利夫人点头说。

我很想问问墓地怎么样了,可没说出口。我心里的感觉,就跟知道开京死了那天样。想到开京,我不禁想记起他的模样。可我只能记起他墓上那些石头。他活着的时候我爱他有多久?他死了以后,我伤心难过又有多久呢?

赖利夫人接着说:“等我们在北京找到房子,马上就把学校办起来。可眼下我们得让格鲁托芙小姐快点好起来,对不对,露丝?”她边说,边轻轻拍格鲁托芙小姐的手。

“只要我们做的到,”大家抢着说。“我们都愿意帮忙。我们热爱格鲁托芙小姐,把她当成母亲姐妹样。您尽管开口,需要我们做什么?”

于是赖利夫人说,格鲁托芙小姐得回美国去,到旧金山去看大夫。她得先到香港,然后穿越太平洋。这路上,她需要有人陪伴。

“你们谁愿意跟我走吗?我可以安排签证。”

“我们都愿意去!”高灵立刻回答。

格鲁托芙小姐面露尴尬。我也看出来了。“我不想麻烦太多人,位就可以了,我想。”她说。随后她叹口气,说她累了。她得躺着休息。

她离开房间以后,我们几个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启口,讨论谁该帮格鲁托芙小姐这个忙。这可是去美国呀!我们都知道,格鲁托芙小姐不但是请我们帮忙。也是给了我们个难得的好机会,份去美国的签证。但是只有个人能得到这个机会。我仔细考虑去美国的事。在我心利,美国就是基督教的天堂。开京就是去了那里,在那里等我。我知道这只是我厢情愿的想法,但是去美国对我来说,就意味着有希望找到幸福。之前我遭遇了种种不幸,去了美国就可以把过去的毒咒,我的坏出身,统统抛到脑后。

我听到高灵说:“应该让潘老师去。他年纪最大,最有经验。”她忙不迭得跳出来提议,说明她也想去。

“有什么经验啊?”潘老师说。“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忙。我老了,字得有我巴掌这么大,还得哆哆嗦嗦捧到眼前来,我才看得见。再说了,我个男人陪伴女士旅行总归不妥。万她夜里需要帮忙多不方便哪?”

“于修女,”高灵又说。“那你去。你这么聪明,什么都难不倒你。”高灵又跳出来了!她想必是很想去,所以心急火燎地提议别人去,让人家跟她推让,说不如她去的好。

“人家不踩死我,就算我运气了!”于修女说。“别闹了。再说,我不想离开中国。说实在的,虽然说我对格鲁托芙小姐和我们这些洋人朋友怀着基督徒的友爱之情,我可不想跟别的美国人混在道。甭管打不打内战,我还是宁愿留在中国。”

“那就让茹灵去,”高灵说。

事到如今,我能说什么呢?我只得跟她争辩:“我决不能离开我公公,还有你。”

“不,不,你不必陪我这个老头子,”我听见公公说。“我直想跟你说,我可能要再婚了。没错,我是要结婚了。我知道你会怎么想。老天爷都要笑我荒唐,我也觉得好笑。”

“您要跟谁结婚?”我问。我想不出他怎么会有时间去会女人。他平时都呆在店里,只是偶尔出门处理零碎事物。

“她就住在我们隔壁。就是原先隔壁书店家的寡妇。”

“这么来,我看很清楚了嘛,应该让茹灵陪格鲁托芙小姐回美国去,”于修女说。“要不了多久,潘老师就要娶新媳妇,被老婆支派的不亦乐乎,茹灵没必要非留下来不可。”

高灵很是犹豫了会,才说,“没错,这样安排最好。就这么定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故作大方地说,“我可不能抛下亲妹妹不管。”

“我算不上是你亲妹妹,”高灵说。“你先去。你去了以后,再当保证人送我出去好了。”

“啊,瞧,我就知道你想去!”我忍不住点破她。反正现在大局已定,我这么明说出来也没什么影响。

“我可没这么说,”高灵说。“我是说万将来局势变了,我非走不可的话,再教你送我出去。”

“那何不你先出去,过后你给我当保证人呢?你若留下来,你那个丈夫还不使劲折磨你,把你揉搓够了才算?”我是真心诚意的为她担心。

“可我也不能抛下亲姐姐啊,你不是也不肯抛下我吗?”高灵说。

“别跟我争了,”我对她说。“我比你大,你得听我的。你先去,过个来月我就去香港,等着你给我寄保证书,我再走。”

高灵本该推让,说应该让她留在香港等。可她没有。她只是问:“只要个月就可以给别人当担保了?有这么快吗?”

尽管我根本不知道这行不行得通,到底要过多久新移民才能给别人当担保,可我还是说,“说不定连个月都不用呢,”我心里还以为她会答应等在后面。

“真有这么快啊,”高灵惊叹。“要是真能这么快就接你出去,我先走也成,不过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赶紧离开我那个死鬼老公。”

就在这时,赖利太太回来了。于修女宣布说:“我们决定了,让高灵陪伴格鲁托芙小姐到旧金山去。”

我震惊之下,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天晚上,我反复地想,自己究竟怎么会失去了这个宝贵的机会。我很生气,觉得是高灵耍了我。可转念想,我跟她姐妹场,也为她高兴,她走,就能够离开福男了。我就这么翻来覆去地想,两种念头来回翻腾。临睡前,我想明白了,这就是命。不论发生什么事,这就是我的新命运。

每天晚上,当我回到我在香港栖身的房间,躺在小床上,都得捂块湿毛巾在胸口上,借以消暑。小屋里闷热得要死,连墙壁都在出汗,我还不能开窗通风,因为我住在九龙地区鱼市场街上。房子并不面朝市场,朝着市场的那面散发出清晨海洋的气味,咸湿刺鼻。我住在九龙城里,紧挨着条臭水沟,地势低,晚上鱼贩子桶桶的水泼下去,把鱼鳞鱼血内脏什么的都冲到这边来。我呼吸到的空气散发出死亡的气味,那股恶臭吸进来,就好像有人把手伸进我肚子里,把五脏六腑全挖出来样,教人恶心得要命。打那以后,所谓“香港”的“香”,在我印象里,就是这么股气味。谁又能料到,我在香港苦熬了两年多光景,才最终踏上了开往美国的航船。来到这块没有鬼魂也没有毒咒的大陆。

第十章

露丝觉得出来,虽说唐先生从未见过茹灵,却已爱上了她。唐先生说起茹灵,仿佛自己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她,连茹灵的亲女儿也不如他。他八十岁了,经历过二次大战,中国的解放战争,文化大革命,还有次心脏搭桥手术。当年他在国内是位著名作家,但在美国,因为作品没有英文译本,他的名字并不为人所知。是亚特的位语言学专家同事把他介绍给露丝的。

“她是位坚强的女性,而且非常坦率,”唐先生有次在电话里对露丝说。露丝把母亲的文稿寄给他,请老先生把稿子翻译成英文。“可不可以寄给我张她年轻时候的照片?如果能看到她的形象,对我的翻译可能会有所帮助,更好地传达她用中文表述的含义。”

露丝觉得这个请求很奇怪,可还是答应了,她把茹灵高灵两个小时候跟母亲的合影,还有茹灵刚到美国时候照的张相片扫描了发给唐先生。后来唐先生又要宝姨的照片。他说:“她非常与众不同,自学成才,性格直率,在她那个时代,很有点大逆不道。”露丝差点脱口而出,问他知不知道宝姨是否是茹灵的亲生母亲?可还是忍住了。她想次读完全部的译文,不要这么点点的来。唐先生早说过,他需要大概两个月的时间来完成这项工作。“我不想字句按字面意思翻译出来了事,我想尽量措辞自然些,又要保证把令堂的意思准确传达出来,毕竟这是你们的家史,要传给子孙后代知道的,所以不好有错误,你说是不是?”

唐先生做翻译这段时间,露丝就住在母亲家里。亚特从夏威夷回来,露丝就告诉他,自己决定搬去跟母亲住。

“这好像有点突然,”亚特看着她收拾东西,边说。“你肯定自己并不是冲动行事?请人帮忙照顾你母亲不好吗?”

怎么回事?是过去半年以来露丝没把事情的严重性表露出来?还是亚特根本没留心?他们两人之间沟通如此之差,露丝觉得很失败。

“我觉得你请人帮忙照顾两个女儿倒更容易些,”露丝说。

亚特叹口气。

“对不起。因为我帮妈妈请的帮工总是辞职不干,我也不能老指望高灵姨妈或者别的人来照顾她,偶尔天半天倒还罢了,长此下去也不是个办法。高灵姨妈说,跟我妈住个礼拜,比她孙子们小时候,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忙活还要累些。不管怎么说,她现在总算知道医生的诊断没错,给我妈喝多少人参茶也没用了。”

“你肯定说不是因为别的事?”他跟着露丝来到小书房,追问道。

“什么意思?”她边把磁盘笔记本等等从书架上拿下来,边说。

“我们,你和我之间,是不是有别的问题?除了你母亲的精神问题,难道你就不想谈谈别的事情吗?”

“为什么这么说?”

“你有点——我也不清楚——有点特意疏远我,也许还有点生我的气。”

“我精神紧张。上礼拜我才看清楚她的真实状况,我吓坏了。她的生活危险重重,比我想像得要糟糕得多。况且我这才知道,她的病早在很久以前就开始了,我直没注意到。也许已经六七年了。我不明白我为什么没留心——”

“就是说你去那边住跟我们俩没什么关系?”

“没有,”露丝说得很坚决,随后语气软了点:“我也不知道。”沉默良久以后,她又说,“我还记得,你曾经问我,我打算怎么处理妈妈的事。我觉得很受伤。没错,我打算怎么办?我觉得事情都得我个人来背。我尽力想做好,结果就是这样。也许我决定搬出去的确跟我们俩有关,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下,不论我们俩之间出什么问题,跟我妈的问题相比,都是第二位的。眼下我只能集中精神处理这件事。”

亚特面露犹疑之色。“那好吧,什么时候你觉得愿意谈谈”他没有再说下去。露丝见他那么苦恼,差点忍不住要安慰他番,说什么事都没有,教他大可放心。

露丝搬来同住,茹灵也显得十分怀疑。

“有人请我写本儿童书,里面要画动物插图,”露丝说。她现在已经习惯了跟妈妈撒谎,丝毫不觉得负疚。“我希望你来画插图。你来画插图的话,我们俩起在这里工作,会更方便些,你这里比较安静嘛。”

“什么动物?要多少?“茹灵很兴奋,好像等不及去动物园的小孩子。

“你想画什么都行。由你决定,画国画。“

“好吧,”自己即将对女儿的事业成败起到决定作用,茹灵显得很高兴。露丝叹口气,既为骗过母亲松了口气,又觉得很伤感。为什么自己早没想到要请母亲帮忙画插图呢?当年母亲手也稳当,心智健全的时候,她就该请母亲画画。见母亲那么尽心尽力,拼命要对女儿“有用”,露丝很心痛。没料到这么容易就能让母亲高兴起来。茹灵无非是要做个对儿女有用的母亲。仅此而已。

每天,她都要走到书桌前,花十五分钟的时间来磨墨。幸好许多动物都是她以前画熟的了——像鱼,马,猫,猴子,鸭子这些,她只凭记忆落笔,自然而然就画出来了,虽然说如今笔画抖得厉害,可还有当年的影子。但是茹灵旦试着画自己不熟悉的动物,手上就跟脑子里样糊涂了,然后露丝就跟妈妈样沮丧,还要尽量掩饰。每次茹灵画完幅,露丝总要称赞番,然后把画收走,再说出样新的动物请妈妈画。

有的时候,露丝饶有兴味地听着母亲叨唠,想弄清楚每次她讲的时候情节改了多少,每当母亲字不落又讲遍,她觉得很放心。可是有的时候,露丝被迫听母亲唠叨,又很恼火,这种恼火带给她种奇妙的满足感,仿佛切都没有变,什么问题都没有。

“楼下那个丫头整天吃爆米花!烧糊了嘛,火警就响了。她不知道。我闻得出来的!臭死了!就知道吃爆米花!难怪她瘦得皮包骨头。她还跑来跟我说,这个不好用,那个不好用。就知道抱怨,还威胁我‘惹上官司,违反规定’”

夜里,露丝躺在自己的旧床上,仿佛又回到了青春年少的时候,只不过换了个成年人的样子。她既是从前的自己,又不是。又或者有两个不同版本的露丝,露丝1969和露丝1999,个比较天真,另个感觉敏锐,个依赖性强些,另个比较独立,两个人都心怀恐惧。她既是母亲的孩子,如今母亲变得像孩子样,她又要担负起母亲的职责。这么复杂,就像中国人的名字和汉字,同样的偏旁部首,看似简单,却有着多种多样的组合变化方式。还是她幼年时候睡的那张床,少年时临睡前的种种思绪历历在目。那时的她孤零零个人,心痛地想着以后会怎么样。跟童年时样,她倾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想到母亲的呼吸终有天会停止,心中充满了恐惧。她越是意识到这点,呼吸就越是费力。每吸口气都要好大的气力,呼气却容易,放松即可,可露丝生怕自己松手,就会失去母亲。

每星期有好几次,茹灵和露丝两个会跟鬼魂说话。露丝总是主动把收在冰箱顶上的旧沙盘端出来,说要给宝姨写信。妈妈的反应总是很客气,就像人家请她吃巧克力:“哦!那就来小点。”茹灵向宝姨询问,这本儿童书会不会让露丝举成名。露丝让宝姨说茹灵会举成名。

有天晚上,露丝举着筷子,刚要跟妈妈继续她们的占卜游戏,却听到妈妈说:“你跟亚特为什么吵架?”

“我们没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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