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兰生皱了皱眉,一言不发。
“可是他再怎么狠,到底是杀错了人。知道真正的幕后主使是谁后,他对叶家那些无辜的人也有愧疚,就把叶家的人命也加在了吕齐盛的身上。可叶沉香怨气太重了,她阴魂不散啊……晋磊可从来没睡过一个好觉,夜夜都被叶沉香的梦魇纠缠。你道他为什么不近女色?是因为叶沉香的冤魂不让啊!”话音微微顿了下,司马渊才叹息似地说出下一句话:“你阳气重,他才离你近些罢了。”
方兰生垂着眸子,回想起每次早晨都只剩了自己一个人在床上,当时只觉许是晋磊起得早罢了,现在想来,怕是晋磊根本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你说这些,到底想告诉我什么,直说吧。”方兰生淡淡瞥了眼脖子上的剑,又补上一句:“只是这黑灯瞎火的,我怕你手一抖就结果了我。咱们还是不要动刀动剑的吧?”
司马渊轻轻笑了下,却没把剑放下,答道:“你见过那把百胜刀吧?那上面染的血,可比你这辈子见过的死人都多。”
方兰生不置一词,半晌才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司马渊还是笑,“你很讨厌我吧?”
方兰生点点头,岂止是讨厌,简直是痛恨。
“晋磊所做的你们眼里‘伤天害理’的事,可不比我少多少。他那样残忍的人,你每天睡在他枕边,就不怕吗?”
就不怕吗?
方兰生心脏猛地挛缩了一下,疼痛清晰得像是被人打了一个耳光那样激烈。他在黑暗中紧闭了眼,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他从前是怎样的人,与我无关。我只要他现在和以后,再不会走那样的路。”
司马渊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似是没想到方兰生居然会给出这种回答。但他脸上的笑意很快就更浓了,拿剑指了指方兰生藏着青玉令的胸口,“就用这种方式?”
方兰生睁眼看他,脸上是淡漠的神色,“与你无关。”话音才落,他已经出招拨开司马渊的剑,后退了数步与其隔开距离。
司马渊见他转身欲走,终于放声大笑起来,甚至连腰都笑得直不起来。
方兰生走了两步,到底忍不住转回身来,恼怒道:“你笑什么?”
司马渊看着他被纱窗外的月色照亮的半边脸,道:“我笑你天真得可爱啊。你当真以为你那点心思晋磊看不出来?你跟他演戏,却不知他比你演得好多了。叶沉香,你,都是一钓就上钩的蠢鱼,晋磊这个渔翁,最是会坐收渔利的。你竟还跟他比演技?啧啧啧……”司马渊笑着摇了摇头,真像是见到了一出好戏的样子。
方兰生只觉一颗心猛烈跳动起来。他不明白司马渊在说什么,司马渊的话怎么可以信呢?司马渊是比晋磊还会说谎的大骗子,他不能信,不能追问,不能听。
可尽管他再不想听,司马渊的声音还是从黑夜中沉沉传来:“不过你两个这一出假意情浓的戏演得也算不分伯仲。晋磊为了骗你上床练青玉司南佩里的神功,铺垫了这么多年。我还道他那时才灭了自闲山庄满门就敢来处于天子脚下的尘微山,原来是因为听说了琴川方家公子带了块青玉司南佩来尘微山静养。而你呢,为了帮吕家人夺回皇位,为了不让我恢复功力,出卖身体的手段都用上了。你们可真是般配呢。”
方兰生的眼睛一瞬瞪直了,“什么神功?什么铺垫?”
“嗯?”司马渊一脸的惊讶,唇角却还带着隐约的笑纹,“你不知道?青玉司南佩里面记载的绝世神功啊。”见方兰生若有所思地低头去瞧自己腰间的玉佩,他讥笑道:“别看了,你那个练不成。你可知,真正的青玉司南佩其实是由两半组成的?一半就是你身上这块,另一半……在晋磊身上。唯有持玉者以身体交融,两半玉的玉灵才能合二为一,玉中所载神功方能练成。”
方兰生只觉耳边“嗡嗡嘤嘤”地响个不停,让他辨不清司马渊的话从何方传来,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话像魔咒一样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我信他,不信你。”方兰生赤红着一双眼,眼里布满了血丝,那眼神似要将司马渊瞪出个窟窿。可就是这样的眼神,反倒显出他如今的狼狈。
司马渊直起身子,从袖中掏出一份卷轴,“我也是看到这个才知道这些的,你信不信都好。”
方兰生垂眼看着司马渊递出的卷轴,迟疑着不肯伸手去接。
司马渊便将那卷轴打开,翻到其中一轴,指着一排批注道:“晋磊的字迹,你不会不认识吧?”
方兰生立马接过了卷轴,展开后急切地拿眼睛扫了一遍,直到看到其中一段:青玉司南佩玉灵有二,唯持玉者肉身交合,玉灵方合,功法乃现,心意相通者为上上乘。
方兰生盯着那些字看了许久,看得眼睛都酸了,总觉得好像自己已经不识字了。明明这些字一个个的他都认识,可怎么合在一起他就不明白了呢?
“就为着这句‘心意相通者为上上乘’,晋磊才对你好的。可惜那时候你跟龚磬冬打得火热,压根儿不觉得他好,而他那时又忙着暗杀水仙教老教主的事,也不急于一时,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后来龚磬冬死了,他可别提多高兴了。你想啊,他做那么多就为了你能心甘情愿给他上,当然不可能放你走。”
方兰生听着司马渊的声音忽远忽近地回响,眼前走马灯一样闪过无数画面。他这时候才终于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喝醉了那一次,晋磊在房中沐浴,而他似乎是见过另一半青玉司南佩的。
只是当时大醉酩酊,压根儿分不清是真实还是梦境,醒来时只当自己是见着了自己那一块,却不想原来是这样。
王元芳很早就提醒过他,说青玉司南佩里暗藏玄机,可那时谁也不知道青玉司南佩里的神功到底要怎么打开,他也就没多想。
现在想来,自己在晋磊身下被折腾得哭着求饶的时候,晋磊心里该有多鄙夷?他该有多得意。
可是谁能想到呢,青玉司南佩里神功打开的方法,是肉体交合。
方兰生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双脚像是钉在了原地,一步都挪不开,可腿上却在发软。
“你不过是第二个叶沉香罢了。晋磊诱得你动心,不过是为了利用你的身体,把你当鼎炉使罢了。”
司马渊的话犹如一盆凉水兜头扣下,冷得方兰生处处发抖,连卷轴都拿不住,五指一松,手里的卷轴脱落下去。
“你也是可怜。晋磊不满二十岁的时候就用过这种伎俩了,演情根深种的戏你怎么演得过他呢?但愿你不要落得叶沉香的下场吧……不过你似乎更惨些,不仅要给他上,双修出内力来了却又用不成,这样你还得受反噬之苦——你已经开始嗜睡了吧?精神不济对吧?”司马渊目露怜悯地看着他,摇着头叹道:“以后这种情况会越来越严重的,指不定哪一日你睡了就再起不来了。你好自为之吧。”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顺着心脉连根拔起,疼得方兰生叫都叫不出来。一阵比一阵更强的眩晕笼罩在眼前,黑暗像是吞噬一切的深渊,将他往下狠狠一拽,他就仿佛看到了地狱。
就在今日傍晚,他还那样感动于守在他病床边的晋磊,可是他的病都是拜他所赐。
可笑的是,晋磊对他从来没有过一句真话。而他方兰生却一遍又一遍不死心地试图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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