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到一阵心悸,费力地吞咽了一下,讪讪笑着:“又在帮少主沐浴啊?”
屏风后传来两声低低的笑声,他道:“小兰爱干净啊。没法子,他又懒,我要是不来,他就跟我生气,闷在水里睡觉去了。水里哪里是能睡觉的地方?他还那么怕水……他以前其实不怎么怕水,现在特别怕。我要是不来照顾他洗浴,他准得跟我生气,一气就是好几天不理我……是吧小兰?呵,你看,我跟你说话去了,忘了给他搓背,他就生我气了,不跟我说话。他之前就在跟我讲话的……真的,你来之前,他跟我讲话……”
我越听越觉得脊背上一股股凉意往头顶上蹿,急忙打断他:“主子,你——少主该饿了吧?饭菜都要凉了,赶紧……洗完了快来用膳吧。”
他从屏风后探出头来瞥了一眼,我指指桌上的托盘。他见那上面摆着单笼金乳酥,点点头道:“今天还算识趣。我早说了,小兰喜欢吃甜的,多拿点甜食。”
我笑得很勉强,垂首候着他出来。
过了会儿,他便抱着穿戴完整的少主出来,坐在桌边,将少主揽在怀里。
他拿起一块乳酥,仔仔细细端详了一下,又把那乳酥放到少主紧闭的眼前,言笑晏晏:“你看看,你就喜欢这种甜腻腻的东西。”
没人应他,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神色自若地将那乳酥掰碎了,撬开少主的嘴巴往里塞。一块糕点瞬间便将少主的嘴塞得满满当当,但那喉管却没一点吞咽的动作。
我看着少主那被塞得半张开的嘴和已经堵在唇边的白黄白黄的糕点渣滓,见他还要往里塞,忙道:“别——”
他抬眸看我,那一眼的阴鸷与诡谲让我胆寒。
我只觉如坠地狱,阴森诡异的气氛弥漫在整个流云殿——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那些宫女太监们对流云殿唯恐避之不及的心情。
“主、主子,你别光顾着少主啊,你自己、自己也好歹吃点……”
他听了我的话,又低下头去准备喂少主,笑得极温柔:“小兰饿着了,我看他吃就行。”
我脑中灵光一闪,殷切地看着他道:“少主说他看你两日没吃过东西,可心疼了,想让你跟他一起吃。”
他一怔,抬起头将信将疑地看着我,“他真这么说?你听见的?”
我连连点头,“真的,我听见了的啊……你,没听见吗?”
他默然不语地将我盯着,盯得我满脑门的汗,才咧嘴笑道:“我当然听见了,小兰跟我说话,我怎么会听不见。”他又低头去捏少主的耳朵,喃喃自语着:“心疼我……”
我急忙上前两步,躬身道:“把少主给我吧?你们坐在一桌吃饭,有人陪着,少主也有胃口些。”
他瞬间便握紧了少主的肩膀,拧眉防备地看着我。我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尽管额上冷汗直下,我仍尽力做出平常轻松的样子来。
他看了我半晌,约莫是见我笑得真诚,终于有些妥协,仍是沉声道:“你动作轻一点,别碰疼了他,他近来很怕疼。”
我点头哈腰地从他怀里接过少主冰冷僵硬的身子,放在椅子里。
他吃一两口,便要抬头看我和少主一眼。我强压下心头的颤抖,佯装一口一口地喂着少主,实则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将那些吃的全在手里捏碎了,扔进食盒里。
一个死人,怎么可能吃东西?
他吃完后,就静静地看着少主。我将桌上的碗碟都收了,转头一望,就看见他又把少主抱在怀里,一只手在少主小臂上摩挲,听得他疑惑问道:“怎么身子还是这么冰?是不是床太冷了?”
我下意识地看向那张床——殿内原本的雕花木床早已不见,只有一张从尘微山禁地运过来的玄玉冰床。
所以这殿内处处冷气森森,骇得宫人们都不敢前来。
“小兰,你别跟我闹脾气。你受了伤,得好生养着,我才让人给你弄了玄玉冰床来。你要是觉得冷,我就时时刻刻都抱着你。”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小兰?”
“小兰,你说句话吧,你不说话,我头疼。”
头疼?
我眉心一跳,悄悄侧目看向他,他正埋头在少主颈边,双肩细微地颤动着……像是在忍受着莫大的痛苦。
“主子?你怎么了?”
他听见我的声音,猛地抬头,面目有一瞬的狰狞,随即被很好地掩饰过去。他眼中全是厌恶,冷冰冰地道:“你快出去。你一在这儿,小兰都不肯跟我说话了。你不在的时候他就好好的!”
我看着他漩涡一样漆黑的眼瞳,突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苦,仿佛有毒蛇贴着我的脊背缠住了我的脖子。
我大张着嘴喘息了一阵,他别过眼,我便陡然松了一口气,像是先前桎梏住我的那股力量瞬间消失了。
我抬手摸了摸脖子,似乎还能感觉到毒蛇的信子舔过肌肤的战栗,心跳得几乎要蹦出来,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有些恍惚,这流云殿忽然就似炼狱般阴森恐怖。我抖着腿转身,拔腿就跑,出了殿门“砰”地一声关了门,背靠在门上,被扼住咽喉一般不停地喘气。
飞鹰见我如此,疑惑道:“怎么了?你快让我进去回禀事情。”他说着就要往里走。
我一把拽住他胳膊,脸色煞白地冲他摇头:“他今天……越来越严重了……”
“比昨天还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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