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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毒贩就算死了,也没有人会怪你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凌远眯起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李熏然。

“我想让他死。”李熏然声音不大,但字字咬得又狠又准,凌远不可能听错。凌远一下挣开了他的手臂,

“李熏然!你是不是疯了?这他妈不是屠宰场也不是刑场,这是医院!”凌远气得浑身发抖,勉强倚着桌子才没有跌倒。

“周一默死了!那个杀人犯还活着!”

凌远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周一默的死对李熏然刺激很大,他现在情绪有起伏很正常,是人的应激反应和自我保护,这时候不能逆着他。

“熏然,你冷静冷静。贩毒加故意杀人,会判死刑的,他早晚会死,你为什么非要他现在死在医院?”

“他是故意杀人,如果同时成立走私、贩卖、运输、制造毒品罪的,属于法定的加重情节,数罪并罚,会判处15年以上、无期或者死刑。且不说我们当时没有搜到毒品。如果他醒了,为了保命把上家和下家招出来,属于立功表现,可以减刑。他这种情况,判不了死刑立即执行。”李熏然抽丝剥茧地讲,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凌远觉得背后凉气阵阵,李熏然想杀这个毒贩不是一时冲动,他是早把前后五百年都琢磨清楚了。

“我入行的时候宣过誓,我决不让我对病人的义务受到种族、宗教、国籍、政党和政治的干扰。熏然,我不是上帝,也不是法官,我没有权力决定谁该活着谁该死。”凌远说得缓慢又沉重,却句句掷地有声。

李熏然冷笑出声,青筋暴起,皮肤下的血管一下下地跳动,

“活人还有得选。那死人呢?杀了死人的活人呢?他们还能继续活着,而死了的人永远都死了,这公平吗!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每年刑警折损率高达百分之十,罪犯武器比我们先进,下手比我们狠,就连死了赔给家属的钱也比我们多。你知道这次周一默死了他家里能领到多少抚恤金吗?他20个月的工资,十万。他爹妈把他从小拉扯大,送来当了警察,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说没就没了,买他命的就是这十万块钱!十万,那帮孙子一晚上在夜总会喝的洋酒都不止十万!凌远,你告诉我,这公平吗?”

“公平?你问我要公平?李熏然你今年是大学刚毕业么?昨天医院有个四个月的小女孩,先天性心脏病死了,这公平吗?你当警察这么多年,最该清楚世界是没有公平可言的,死的人不一定该死,活着的也可能死有余辜。我不太懂法律,我不是阎罗殿的判官,我只知道拿着手术刀为了我的病人全力一战。”

李熏然低眸,呼出一口积淤已久的浊气,室内更阴沉,

“警察就是贱命一条,医生的命比我们金贵,病人比我们金贵,到头来毒贩也比我们金贵。替天行道,自己却不得道。云南多少缉毒大队的队长变成了毒贩,多少缉毒警死了连尸首都找不到!我,眼睁睁地看着我最铁的兄弟死在我面前,而我的爱人要亲手救那个杀人犯。”

凌远看着李熏然脚下,血已经聚成了小小的一滩,眉头皱得更深,过去想帮他把绷带缠好。李熏然一把甩开他,凌远倒退了两步,撞倒了医药架,瓶子罐子七七八八地散落了一地,荡起的灰尘在空中四散。凌远扼制不住怒火,

“李熏然,你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李熏然抬起头,紧紧盯着凌远的瞳孔,目光透过虹膜直射凌远的心底,

“胡闹?在你眼里我就是在胡闹么?”

凌远深呼吸了几次,不再说话,库房里一时静得像太平间。

推门声打破了降到冰点的气氛,护士通知凌远手术室已经准备好了。凌远应了一声,转身向外走,想离开这里的低压。凌远手刚落到门把上,就听见身后传来李熏然的声音,前所未有的镇定,没有一丝慌张和错乱,平静得像在问晚上吃什么,可出口的话把凌远生生被钉在了原地,

“凌远,如果隔壁停尸房躺着的是我,你还会去做这个手术吗?”

☆、他站着比天高

十七他站着比天高

“凌远,如果隔壁停尸房躺着的是我,你还会去做这个手术吗?”

李熏然看到凌远的背影轻微地晃了晃,依然保持着开门的姿势,脚下的步子却挪不开。

死寂,无声,一分一秒都漫长得磨人。李熏然脸上的血痂被雨水剥落,黑红的血混着黄泥浆,流过他的下巴,脖颈,汇于锁骨。他自嘲地笑了笑,像是无间地狱归来的修罗,

“我知道答案了。”

李熏然大步走向门口,绕开凌远出门,自始至终不再多说一个字,不曾回头。

凌远再次见到李熏然是六天后,周一默下葬。周一默老家在北京大兴一个小村子里,按风俗请了些礼乐,喇叭唢呐在村子外都能听到。不同于院子外的闹腾,灵堂里暗的不见天日,隐隐传来女人的抽嗒声,被刻意压着,嗓子废了,透着嚎不尽扯不清的哭音。周一默是独子,这次出事等于直接要了爹妈的亲命。周一默他妈,李熏然管她叫杨姨,她得着信儿的当场就休克了,拉到医院住了一宿ICU,醒来就哭,抱着李熏然念叨着自己没法活了,也不敢死。

凌远想来送送周一默,顺带看一眼李熏然。韦天舒怕凌远心不在焉出什么事,非要陪他来。一进院子就看见李熏然搬着两箱喜力,韦天舒眼睛一酸,当时嚷嚷着喝喜力的人,现在没了。李熏然整个人瘦得都脱相了,只剩一副骨头架子,眼睛凹陷,嘴唇起皮发白,见到凌远愣了一下,又继续忙手头的活儿。

正中午的时候放鞭炮,鼓乐齐鸣,摔盆起棺材,去周家坟地。三点多打发丧事的人陆续回来,一身疲惫,一身黄土,都靠墙根坐着抽烟。凌远把装着钱的信封亲手交给杨姨,杨姨接下,拉着凌远哭,断断续续问他是什么人,和周一默什么关系。

“我叫凌远,是医生,小周是我朋友。”

杨姨一听医生哭得更伤心,撕心裂肺地问凌远当天有没有见过她儿子,为什么不救救他。凌远脸色不好看,碍着是周一默出殡的大日子,也没说什么。韦天舒不乐意了,嘟囔了一句,

“他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死了,能赖医生么。”

人群里有人在医院见过凌远,指着凌远喊了一嗓子,

“就是他!他救了杀周一默的凶手!他是帮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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