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见他这样,不禁一乐,笑道:“陈掌柜,您大概还没来过咱们这儿。今儿您能听到梓涵公子弹琴,可算是让您遇着了。要知道,平日里无论谁要想请他弹一曲,都得出这个数。”说罢伸出五指晃了晃。
伙计说了一通,玄狐却只抓住了最关键的字眼:“……公子?你是说‘公子’?”
“是啊,梓涵公子可是独秀楼的头牌啊,莫非——”伙计斜眼反问道,“陈掌柜不知这儿是倌馆么?”
玄狐真正得见梓涵真颜,是在半月之后了。倒并非他自己要上独秀楼,却是被生意场上的几个朋友拉过去的。玄狐推辞不过,只得同往。不料一到那儿,那几人便嚷嚷着要请梓涵公子出来。玄狐不知为何一惊,劝说头牌身价不菲,还是别破费了,随便玩玩就好。话一出口,即被人打趣:“我还道陈掌柜不入风月场不知风月事,却原来阁下也听过梓涵公子的大名啊!哈哈。”
情知走了嘴,玄狐尴尬地陪笑几声,心中却如翻倒了五味瓶甘苦难辨。自从那天为独秀楼送酒回来后,玄狐就说不清心中是啥滋味儿。这半月以来,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可能,只是感慨于那天的古琴声吧。闹市,倌馆,古琴,才人,如此格格不入,如此无可捉摸。
等了好一阵不见梓涵出来,众人都不耐烦了,大声埋怨。玄狐也有些纳闷:那什么梓涵公子当真架子那么大,有钱都请不动吗?
正疑惑时独秀楼老板倒是来了,连连赔不是,说梓涵公子身子不舒服,请各位再稍待片刻云云。除了玄狐,那几个都跳脚了。商人多半并非什么风流雅士,气头上开始口不择言起来。玄狐却做了个局外人,不帮腔不劝和,只觉无趣得紧。
相持不下间,一名小厮突然跑来,对老板耳语了一句什么,老板听了大喜,立刻催他下去,转而满脸堆笑,却是发自内心地欢喜:“诸位息怒,梓涵公子马上就到。”
话音未落,但见门帘掀动,一人快步踏来,身上的水红色罩衫飘逸如丝。本是极为好看的,偏生生因那人带着病态的苍白脸色减了风致。他一站定,身后匆匆跟来的小厮刹不住脚,一头撞上,踉跄着护住怀里的琴。那人却毫不在意,兀自定睛将在座的客人挨个扫了一遍,这才低腰俯首,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大礼:
“梓涵来迟,让各位爷久等了。”
嗓音青涩微哑,犹在变声。
方才他俨然一副审视的姿态,直到现在才稍稍有点小倌的样子。可别人哪会就此罢休,冷笑道:“居然让客人等那么久,难道不该赔罪吗?”
“梓涵近日身体不适,怠慢了各位是梓涵不对,梓涵给各位爷赔罪了。”说罢又躬身作揖,头几乎要碰到地上。
玄狐却觉得,尽管如此,对方的语气始终不急不缓,音调不高不低,就像之前看他们的眼神一样,平静而不平和。
“哟,身体不适?难不成你还像姑娘家来那个月事,所以身体不适?”有人借题发挥。
哄堂大笑。
梓涵抬首,看向那人。此刻,玄狐终于可以好好看清他的长相了。这梓涵虽眉眼周正,清俊秀美,但唇周着绒,稚气未脱,还是个少年人,大约刚刚成年(注)。当然,干这种卖笑营生的岁数都不会大,比他小的更多了去了。少年的一头乌发用一只玉簪松松垮垮地挽着,分成三束,一束披于背后,两束贴于胸前,本就血色浅淡的面孔,如今更逼出一抹青。正当玄狐以为他就要发火之际,对方却开口了:
“各位爷想听什么曲子,尽管吩咐梓涵。今日弹曲不收分文,权当梓涵谢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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