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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晖少爷……”他端着托盘不知如何是好。我无意扫见他唇角一处殷红,定睛打探才知,他双唇皲裂,皱皱巴巴的皮质下百孔千疮。

不过这又如何呢?我才不会心软,低人一等就活该着被糟践。我听着自己冷酷无情的声音,却莫名有了蹂躏的快感,“叫我名字就有用了吗?夫人那里如何交代?我这里你又准备如何糊弄过去?”

一连三问,阿布越来越底气不足。他步步后退,头越埋越低,只管着噤若寒蝉。我分明只是坐在床沿边,却把他生生逼到了犄角旮旯里。

“要想解决也没有那么困难。”阿布初来乍到,惹我烦心却是在行。我击掌三声,这是我与阿虫约定俗成的暗号,一旦不愿意动动嘴皮子,我且需劳劳双手,将他唤来即可。

阿虫手捧着大氅,样式新颖,看样子似曾相识,我回忆良久,才记起那是昨日圣上送来的见面之礼。我见阿虫一脸倦怠,眉头紧蹙,严声道:

“你领着阿布出去,受一顿笞刑也就作罢吧。”

“少爷、少爷……笞刑?”阿虫支支吾吾,难抑质疑之意。我确实素日里矜贵了些,骄纵了些,但处置下人却从来没有动过刑罚,阿布是头一个,上来便是一顿抽打。

我点头而道,不可置否:“怎么?我说的还不够明朗。只要能长记性就好了,三五下打发打发就行了。一切都按规矩来办吧。”

我每一句话都说得云淡风轻,但阿虫的脸色是愈发的青黄。没错,只有在府上呆的久了才明白这其中的厉害。正如圣上所说,余家家法是出了名的严苛,闻者生畏。

之所以府上还有知道,全是因为那顿家法落在了我身上。

而我,却是因为那人。连在梦中我都不曾忘过的人,可他却是再未出现过。无论是我身旁,还是梦里。

三年前的京城,宋默如的名字谁人不知。

宋默如宋大人是新近状元,才思敏捷出口成章,有关朝纲之见也是独辟蹊径,走常人难觅之路。可圣上打小就在皇城这种波云诡谲的地方生存,这一切逼着他只能走上中庸之道。宋默如的想法固然别致,却也冒进。他的谏言,听闻从未被采纳过。一日复一日,原本夺目的状元才俊在庙堂这般高处不胜寒的地方逐渐没落。

星辉黯淡,月色皎若琉璃。我正式遇见宋默如就是在那样的一个夜里。

枯藤老树边,这一位文质彬彬的新近状元应景地颓然着。他抱着一坛醇香,长衫前襟都扑上了一层烈酒。这位宋大人也曾到府上来拜见过家父一二,他这张脸见过一次只怕毕生也难忘了。我带着阿虫四处闲逛,无意撞见了借酒消愁的此人。他在名利场上的不幸我有所耳闻,此等败兴之景不作兴多看,我横了慢慢腾腾的阿虫一眼,快步走过宋默如面前。

“余公子?是余公子吧。”我被他一声绊住,只好勉强地别过头去,寒暄一句。

宋默如冰骨玉肌的脸上因酒气染上一层薄红,他星眸朦胧,唇边笑意似有似无。寒草河边茕立,宋默如走到对过,折下一枝红梅递到我面前,道:“一番薄礼,不成敬意。”

阿虫上前替我纳入袖中。我嘉奖地望着他,此举颇有气度。

“宋大人人情练达,想必余晖在此也不过是多言,聒噪之人而已,那便就此别过。”我拱手而道,语气恳切婉转。我嘴上是这么道来的,心知肚明他那绝世之容,我再瞧上几许,只怕是真的再也割舍不掉了。

宋默如酒意浓了,他甩手将坛子扔到一边。坛子也是坚/挺,骨碌骨碌一周而已,滚进了小川当中。他亟亟上前拦住我的去路,身上的酒味熏人得很。娘亲自幼关照过,万不得和醉酒之人费口舌,全当吃闷亏避之不及。

宋默如却是了然,他眼疾手快,方看见过准备绕过他就截下我的衣袖,紧紧地攒在手里。他温热的气息离我的脸愈发的近,“前日在府上未能同余公子一叙实为憾事,不如今日我们开怀畅饮夜聊至天明?”

我不动声色地抖掉他的手。家父素来不喜欢我和朝廷中的人有什么牵连,我不愿为了宋默如再与他起争执,坦言拒绝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与宋大人本就是两路人,怕是没有相见恨晚这样一说。”

宋默如当时看我的眼神繁杂,我猜不透他的心思,自然也辨不出其中味道。他的手复又想捉我的衣袖,我提防地缩手。他尴尬地停在空中,我们默了良久,才听得他一句——冒犯了。

仰天长啸,他挥挥长袖,迈步而走,留给我一个单薄无依无靠的背影。那时的我,看到这样的他,却想到了在家父面前的自己。宋默如尚能借酒消愁,而我却还要一直一直地伪装下去,没心没肺下去。

我知道,对宋默如,一瞬而已,起了恻隐之心。

作者有话要说:  改动了些许。。。。。

☆、第五章

其实,今日我与他应当要行一遭的。后来我便就后悔了,因为这地广人繁的京城之地,没有一处是要留我的。

我没有朋友,也没有疼我爱我的爹爹。

我出生不凡,官宦之子,家父是当朝丞相,服侍了两代君主,官场中人待家父都是满满的钦敬之忱。我是含着金汤匙降生的人,骨子里的血液就是一股傲劲。我承认我是那些觊觎之人口中的“狗仗人势”,但可惜即便把他们算作个把人,也不及我这条狗来的尊贵。

遇到家父的同僚,遇到同为官宦子弟的人,我的态度都是一视同仁的轻蔑。那群人恨我恨到牙痒,时时刻刻地算计着我,以便好让他们也来作践一把。

唯独和我交好的,也只有王太傅家的公子王匡了,和我一样的臭名远扬。我和他并非因惺惺相惜而聚在一起,他的接近与示好有着他的目的,而我只是不想再这么一个人过下去。有金挥霍,有时虚待,还不及有个伴作,总比只有一群小厮紧跟身后的漂亮。

三年前的那夜,还差一日就要够上腊八节了。

所以,在这样灯火话平生,街巷之中尽是团圆春梦的时候,我只能茫然无措地带着阿虫四处游荡。没有一处是我的栖身之所,家家大门直敞,却没有一扇是为我朝开的。

也不知在湖边徘徊了多久,我停住脚步顿在原地。年关将至,外头冷得折胶堕指,我冲着瑟瑟发抖的阿虫说道:

“去趟雕花楼,到了那处你便先回府吧。”

雕花楼是京城里最出名的勾栏院。

舞女翩跹,那层若隐若现的纱衣下,是解决形单影只这般燃眉之急的唯一捷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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