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测这是考验。”
“哎?什么?考验?”
“你家里人没有明说,不过暗示我听得懂。他们其实不想让我告诉你,否则就起不到考验和锻炼的作用了,但我个人觉得那样你未免也太可怜了,就帮你作点弊吧。”
“哈啊?”方兰生一头问号,完全是有听没有懂。
百里屠苏用诱导的语气说:“你将来是要做一个商人的,你觉得,做一个成功的商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方兰生一愣,百里屠苏继续诱导:“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你来这里要考察要练习的就是什么。把你突然丢到一个陌生、无助、孤独、艰难的环境里,你熬过去了,你能得到什么?”
方兰生瞪大了眼盯着开始收拾碗筷的百里屠苏,一时之间被震惊地说不出话来。百里屠苏端起托盘,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便出门去了。
方兰生挠着头思考方才话语的意义,陷入了沉思,认真思考起二姐和爹妈“陷害”自己的良苦用心,却不知道百里屠苏关上门的一瞬间大大地舒了一口气:可算是暂时糊弄过去了!
方兰生饭后活动过身体,又大脑疯狂运转着思考了一番,饱食的恶心感完全消退了,晚饭还没到时居然就觉得饿了,如此终于算是在他那恶性循环的作息中扳回了一城。
第二天百里屠苏再来的时候,迎接他的就是方兰生大大的笑脸,说好听就是单纯,说不好听就是傻缺。
“木头脸,木头脸!我知道了!爹娘和二姐是想告诉我,商场如战场,人生难免有大起大落,要能经得住打击,我如果连这种被当做疯子关起来的事情都经历过还能挨过去,那就没有任何事能击倒我了!将来我就什么也不害怕!还有这一定是要锻炼我的忍耐力和心理素质还有判断力吧!因为只有忍住无聊和被误解,审时度势去自己选择正确的行为,才能让所有人都认为我是没有疯的,那么我就可以自然出院。那么,只要在考验期内,我都能确保正确的行为,全身心保持‘正常的我’应该有的样子,就一定能通过考验的吧?木头脸,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再像那天那样暴躁了,一定不再给你找麻烦的,我一定能通过考验!”
方兰生大喊着豪言壮语,双手握拳做宣誓状。百里屠苏微笑以对,鼓励地对他点点头,实则内心黑线扶额,一万头羊驼狂奔而过齐声呐喊:真……真好骗!为方小少爷强大的脑补能力鼓掌!
放松了神经的百里主任也懒得计较他给自己胡乱起外号的事情了,就这样放纵了自己的病人。
方兰生挥舞着钢丝胳膊绿豆锤给自己鼓劲,豪气干云了不过两天,第三天百里屠苏再去看他的时候,他的精神头就有些歇菜了。百里屠苏一进病房来就看到方兰生坐在窗边,呆呆地看着外面的蓝天上跑过白云,托腮惆怅。
百里主任摇了摇头,虽然所谓“考验”的说辞方兰生信了,但一个大活人被软禁着没有任何分散精力的事可做,迟早也是会发疯的,给他看似合理的解释,至多是延缓这个过程罢了,方家的事情看来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方兰生这样长久地住下去,只怕是要糟。看来要想办法给他找点事情做,而且是越累越麻烦越好,最好忙得他没有时间发呆或者胡思乱想。
百里屠苏这样考虑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方兰生身后。方兰生目光呆滞,神情恍惚,两个瞳仁里满是乱跑的云彩,浑然没发觉百里屠苏正站在他身后。
而百里屠苏皱眉思虑,满心都是如何延缓方兰生的病症,眼里看着方兰生头顶柔软的发丝,下意识地就伸出了手去,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手正要擅自做什么。
直到修长灵巧的手指温柔地□□柔韧的发丝之间,触上头皮的那一刹那,方兰生才发觉百里屠苏来了,惊得差点跳起来。百里屠苏感受到他这一哆嗦,方才惊醒,闪电般缩回了手,尴尬地咳了一声,把擅自行动的右手缩到背后藏起来,却偷偷搓了搓指尖,回味着方才的触感,脸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面无表情,平静地沉默着。
方兰生也强自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直视着百里屠苏,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是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蹦出什么像样的句子,反倒是尴尬地红了脸。
百里屠苏饶有兴趣地沉默盯了会儿方兰生局促的大红脸,逼得他别开脸闪烁着眼神,才慢腾腾地开口说:“下楼散步。”
方兰生傻乎乎地抬头:“啊?”
百里屠苏转身向门口走去,故意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你不想去?那算了。”
方兰生被巨大的狂喜击中了,被关进来已经超过一周,他已经不太能数的清到底是几天没有出过这个房门了,他连忙大喊:“去!去!我去!等等我木头脸!”
百里屠苏在心底一笑,率先走出门去,心想还好是夏天,后院的蔷薇花开的正好,像瀑布一样挂了一墙,方兰生的房间面向前门,他还没有能够见到七医也有如此美景,以后每天都抽出时间陪他去看花吧,想必是会有益于重点病号身心健康的。
☆、06
方兰生又闲了几天,百里屠苏每天都会挤出时间来陪他下楼散步、看花。方兰生本就是个话多的,这好多天来不能跟别人交流,憋屈的很,故而百里屠苏来陪他散步的时候,他能从“你好”开启话端不停说到“再见”。百里屠苏提出过抗议表示方兰生太吵,没想到捅了马蜂窝,方兰生像个一点就着的炸药包,叉着腰提高了音量反驳:“你嫌我吵?你居然还敢嫌我吵?我没病还来你们这儿坐牢,加护病房就是禁闭室啊!连个说话的都没有,这一天下来我都觉得自己的嗓子年久失修了,好不容易就那么点放风时间,你这个木头脸又闷的不行,我再不说话岂不是一整天都没有和别人交流的机会了?来送饭打扫的大姐都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我,我说什么也不理我。跟你出来这一小会儿你又不让我说,你是存心想让我的语言功能退化吧?不趁这段时间多说几句话我岂不是很快就会变成哑巴了?”
百里主任只好头疼地点点头,承认了方兰生口沫横飞的合理性。不过很快百里屠苏就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方兰生说的没错,自己本来就是个闷葫芦,非工作的交流中话少的出奇,私底下跟人聊天的时候经常冷场,像方兰生这种不需回应也能一直絮絮叨叨说下去的,说起来才是自己相处的绝配。方兰生坦诚地诉说自己的想法,展示自己的好恶,甚至能讲自己的糗事给百里屠苏听,百里屠苏满意地认为对主治医生的坦率是有利于预防和治疗精神病的,便也留意着内容,两天下来,他觉得自己对方兰生的了解程度已经达到“多年好友”境界了。
只是放风结束的时候,百里屠苏把方兰生送回病房,眼见着兴奋说话的人渐渐低落下去,最终在他离开前硬撑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再把脸转开低低地说“再见”,百里屠苏像是心窝里被人踹了一脚,闷闷地难受了起来。
他便多了份心思,工作中抽空来看了方兰生几次,趴在病房门的观察小窗上,每一次都看见方兰生一动不动地坐着,呆呆地望着窗外,微微扬起的脸上,仿佛鲜活的生命力正在逐渐离他远去。
于是难得的休息日的时候,百里屠苏仍然是鬼使神差地来到了第七医院,走进办公室换上了白大褂,一步急于一步地走向了特护病房。方兰生在听到“今天没什么工作,可以陪你一整天”这样的说辞的时候,眼里溢出的巨大惊喜令百里屠苏觉得,牺牲休息日什么的,完全是值得的。
百里屠苏知道自己不可能无间隙地陪伴在方兰生身旁,可又不能让别人知道他住进疯人院的真实原因,于是“给方兰生找点事做”就提上了他的思考日程。他考虑过让方兰生在医院里自由活动,甚至是去跟其他需要陪伴的精神病人说说话,但是马上又否决了,这虽然是件利人利己利兰生的好事,但方兰生不能公然出现在太多人面前让人发现他实际上没疯,这让他的安全无法得到保证,也就失去了让他住院来保护他的意义。
最终百里屠苏还是选择了给方兰生一些娱乐的方案,但是通常的、多媒体的娱乐也有很大暴露真相的危险,百里屠苏经过了筛选,决定偷渡一些书籍向方兰生提供娱乐。
事实证明这是个正确的选择,除了每天例行的二人散步保证方兰生的体能消耗以外,方兰生都躲在房间里安安静静地阅读,在故事或者是知识里消耗精力,居然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去了两个月。方兰生在散步时的聊天中已经把自己的个人信息扒了个底朝天,甚至对百里屠苏的个人情况都有了深入了解,说无可说之后,两个人的交流竟然渐渐演变成了交流阅读感想。百里屠苏喜闻乐见,有的时候会怪异地幻想会不会这样将方兰生培养成一个学者。但是两个月不知不觉过去之后,事情又向不妙的方向发展了。
百里屠苏的工作在医生中来说本来不算特别忙,但现在要抽出时间陪方兰生散步聊天,要小心地考虑给方兰生看什么样的书以免加快他的病发,要绞尽脑汁跟方如沁偷偷联系,还要提防让任何其他人发现方兰生的情况,休息都尚且不够,何况阅读?两人的读书感想交流一直以来都是在掏他学生时代的老底,随着方兰生阅读量的渐渐扩大两个人的谈话开始变得晦涩,单调的娱乐也让方兰生的热情低落了下去。
在天气微微转凉的时候,方兰生站在花园里看着枯萎下去的蔷薇花,浑身充满了悲凉的气息。他披着百里屠苏的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外套,整个人显得更加娇弱。百里屠苏感到一股莫名的悲伤把自己的脸压得朝向了地面,正好看到方兰生苍白的脚踝在病号服裤脚下若隐若现,他突然回忆起对方刚入院时他为他换裤子时候的场景,猛然间意识到方兰生最近瘦了很多。
百里屠苏看向方兰生的脸,印象中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已经不复存在,方兰生下巴的角度变得尖锐了不少。方兰生感受到了注目,把自己的视线从凋落的花朵上收了回来,疑问地对着百里屠苏笑了一下。
百里屠苏不受控制地,问了一句:“你……最近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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