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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待众人看宗师将如何出题,便见座上煦玉嘴扬轻笑,缓缓撑开手中撰扇轻摇慢扇,对曰:“你既如此请示,本官便也随意阐发考较一番。”随后则问道:“《孟子·告子下》之十五第一句‘孟子曰: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此句作何理解?”

身侧众人本以为此番那青年生员既是狂妄自大,自请宗师出题考较,便是自诩自己才学过人。此番宗师定会出那生僻烦难的题目,不料却拣了四书之中最为耳熟能详的一章,不论在场众生员,只怕但凡知书识字之人便也无人不能将之倒背如流,便是那市井黄口总角小儿,怕是亦能诵上几句。

那青年闻见煦玉命自己解释此句,亦是大感意外,不知此番煦玉乃是何意,愣了片晌方答道:“据各家注解,言各贤圣人皆是从困苦之中被选拔征用。舜耕历山,三十登庸。说筑傅严,武丁举之。胶鬲遭乱,鬻贩鱼盐,文王举之。管仲囚于士官,桓公举以相国。孙叔敖隐处海滨,庄王举之为令尹。百里奚为穆公赎出,举为大夫。此段解释诸家皆是如此,不知大人有何见教?”

一旁众生闻罢亦于心下称是,皆道此回答乃是无懈可击。

不料却闻煦玉说道:“你所言乃是朱子之解,你可另有解法?”

那青年听罢此言大感意外,对曰:“此乃先贤所言,我等后辈不过审慎依从,何敢妄自解说、自作聪明。”

煦玉则道:“并非令你妄自质疑先儒之言,本官只道是对于那文中先儒尚有语焉不详之处,你可曾有疑问考据?本官且问你,《孟子》此句之中,连用五个‘举于’,惟言舜之时方用‘发于’,你可曾寻思此乃何故?‘发’、‘举’皆乃选举、征用之意,为何不就此一并用‘举’抑或一并用‘发。’”

周遭一干人等包括那青年在内皆被煦玉此问诘得瞠目结舌,心下暗忖曰这段文字简单,识字学文之时无人未曾将之诵熟解透过,便是朱子的注解亦能倒背如流。只未想到正是这等素昔司空见惯之处的细节,却只理所当然地去解,未做逐字逐词地思考。

煦玉见那青年无言以对,方缓缓将身子倚靠在身后椅背上,又道:“此番在场诸生亦可一道斟酌参详。”

半晌过去,最终仍是那青年开口说道:“据学生所知,单《孟子》一书之中,对于舜便是既用‘发’又用‘举’,如在《滕文公上》第五节中则有‘尧独忧之,举舜而敷治焉’之句……”

煦玉笑曰:“如此你如何解?此两处皆是指舜被征用发举之意,为何却分用不同之字,难道便是圣贤亦有那一二不甚谨严之处?”

那青年闻言忙答:“学生不敢如此妄议,此番还请大人指教!”

煦玉又转向其他在场诸生,询问可有人有那见解议论,然周遭众人较那青年更为不解,遂均道不知。煦玉见众人皆无言以对,方啪的一声用力收拢撑开的扇面,将撰扇拽于手中,敛下面上神色肃然说道:“却说圣人典籍,你我后世之人自当字字细究、词词考据,人时不息,解读不止。如何能只将前人解读不作斟酌,不假思索便全然接受?便是前人注解,亦需探究读透,方能为己之用。可知圣人之文,细枝末节处皆是学问。若不晓此理,便是读了一世之书,腹中亦不过空有经文,没有学问;不过假作高明,浑充文人!”随后又转向那青年说道:“你场上之文本官亦是记忆犹新,可谓是五经通明、策对平允,否则本官当不会举你为案首。然此番你欲我出题考较与你,我亦无需特意寻那杂说经史,只将你素昔读熟的几本书考较你一番,亦可探视一番尔等学问的纰漏之处。此番你虽未回答我之问,然仍是犯了两处错误:其一,读经惟讲背诵,不究细末处字词,更勿论音韵反切之类。其二,你方才所答之朱子注解,便是我所提之问的答案所在;可惜你惟知圣人之言,不解圣人之意,未免失之于荒疏。”

那青年听罢这话随即上前请教道:“此番还请大人详解一番方才所问该如何作解,令学生等能得以受教。”

煦玉笑道:“此问不难作解,你方才曾将朱子注解复述一回,可知先贤确也用语审慎,朱子陈述舜受命之时惟用‘舜耕历山,三十登庸’八字,未尝如后文数人那般用‘举之’,尔等可知为何?此八字乃是指舜之躬耕乃是上天授命考验,遂他于此处为天授命,作为上天代理人间之使,谓之‘天子’,正是君权神授。天授命于人谓之‘发’,而其余之人,乃是受君举荐为人臣者,君举荐他人为臣,则谓之‘举’。此二词之异也。而在《滕文公》上篇中,则曰‘尧独忧之,举舜而敷治焉’,此处用‘举’而不用‘发’,则是指彼时尧尚处上位为君,举荐舜继承其位,乃是君举荐人,并非天授命于人,遂用‘举’而不用‘发’。”

周遭众生并了那青年闻罢煦玉之言,言简意赅、句句务实在理,无不拜服。众生拱手道:“大人所言实乃明理之言,可解生平疑惑,学生等受教了!”

随后煦玉又笑问:“如此尚有欲本官出题考较之人?”

此番不过是以学子最为熟烂读透的四书出题考较,众生亦是难以尽解,便知座上宗师面上观来虽是年轻,然却是饱读诗书、治学谨严,不负才子之名、翰林清誉。如此一来何人再敢上前寻这事端、接这茬子,皆避之唯恐不及。然此番面试众生亦是尽皆通过,且均为有那真才实学之人。众生对这举荐提拔自己的年轻宗师,亦是感恩戴德、钦佩有加。来年江西省乡试,这干由煦玉亲自裁选举荐的生员,大部分均有不凡的表现,日后雁塔题名、显赫官场者不少出自于此。此乃后话,此番且按下不表。

待煦玉料理完南昌府科考,方有那余力着手应对之前擒获的武继志一干人等。期间,便是那江西巡抚董毓葆亦知此事棘手,便也任由煦玉将那武继志暂且关押于南昌府衙大牢之中,对于如何审讯问罪,态度暧昧,未曾插言。顶头上司尚且如此,那南昌知府更是莫敢吱声,惟静观其变。

却说此番未及煦玉出手,那周家椽已然开始行动。正值贡院出榜那日夜里,煦玉未着冠带,惟着便服,围着大氅,正于书房中看书,膝上尚且放着一个手炉暖着。彼时一更刚过,则谨已于一旁的厢房中歇下了。房中惟留执扇伺候,正百无聊赖地倚在桌沿边打盹。此时万籁俱寂,周遭任一响动皆瞒不过人耳。只听一阵风掀窗棱之音,一旁执扇闻罢登时警醒,忙不迭起身喝道:“何人在此?”

话音刚落,便见窗户大开,一个黑影从窗外翻身而入,手中举剑直往煦玉刺来。彼时执扇所在离煦玉尚有一段距离,已是救援不及,惟尖声道句“少爷小心”。这边煦玉见那黑衣人向自己袭来,却是静立于此不躲不闪,一面放下手中手炉,一面沉着开口问道:“周家椽,待至今日,终是按捺不住耶?”

……

☆、第六十八回 勇夺金陵绝处逢生(一)

此番且先将煦玉出任学政之事暂且按下不表,接前文所述之贾珠南征之事。

上文说到扬州城守城士兵来报曰抓住一形迹可疑,疑似贼兵奸细之人。贾珠跟随五皇子一道步至府衙大堂之中一视究竟,只见此番两江总督孙树亦已到来,正立于大堂正中央那“奸细”跟前,见五皇子到来,忙不迭行礼,随后伸手指着跟前那正跪着的被反剪双手捆绑之人道句“王爷,据守城士兵来报,这便是那形迹可疑之人”。

贾珠听罢此言,从五皇子身后望向那人,只见该人一九品武官的打扮,发髻凌乱,满脸污秽伤痕,神色仓皇木然。贾珠见状心下哂笑曰“这模样如何能是奸细,只怕是为战乱殃及、神智失常的路人罢”。周遭士兵从旁唤了许久,期间打骂不迭,那人却仍是不声不响。五皇子立于该人身前,那人身侧立着的士兵粗鲁地揪住那人发髻,将其脸面向上抬起供五皇子审视。五皇子不过打量该人片晌便转而询问押送该人的士兵道:“你们如何擒获此人?”

那士兵答曰:“回王爷,小的等方才关闭城门之时,便于南门外发现该人,坐在一辆敞篷马车之中,周遭亦无赶车之人的踪迹,只这人并那马车停在南门之外。城门将要关闭,此人既不进城亦不离去,又不是等人的模样,行迹十分可疑。此外我方士兵制住该人之时,从该人身上搜出此物!”说着另一士兵将一个方形木盒端了上来,置于五皇子跟前。

不知是否乃是幻觉,贾珠于那士兵端来木盒之时,隐约闻见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此番未待那士兵开启盒盖,五皇子便率先止住士兵说道:“当心,谨防有诈!”

那士兵则道:“王爷无需担忧,小的等之前已将盒中之物检视过。”

五皇子闻言方才放下心来,命那士兵将盒盖揭了,周遭众人皆围拢上前一视,只见盒中乃是一人的头颅,目眦眼突,头上还戴着一顶乌纱。众人见状俱是大惊失色,贾珠更是闭了双眼,将头转向一旁,不忍卒视,只道是无怪乎方才他闻到一股血腥味,原来盒中装着的竟是这等恶劣之物。

此番那孙树见状率先开口说道:“此人头戴乌纱,莫非便是之前不知所踪的江苏巡抚王正玺?!”

众人闻言俱惊,五皇子对曰:“此言当真?本王尚未见过那王正玺,不知其长相若何,孙大人所言不无道理。然此头颅若当真是那王正玺的,此番又如何在此人手上?此人与那王正玺是何关系?头颅从何而来?此人若是贼兵派来运送头颅之人,又如何是此等呆滞木讷的模样……”

孙树听罢五皇子之言,便接着这话说道:“王爷英明,自是须臾间便能捋出这许多关节。依下官之见,该人身份对我们至关紧要,然此人既是冥顽不灵,装疯卖傻,不若便先将此人用刑拷问,好生熬审一番方是。”

却说一旁贾珠素来不喜插言干涉诸官之事,对于这被王师擒获的“奸细”本不甚在意,对于该人来历身份之类不过任由五皇子等人追查,他亦是不发一语,不过冷眼旁观。然闻罢孙树方才之言,道是欲严刑拷打该人,逼其招供,心下便也莫名地大为不忍,只道是此人衣着举止无一处显示其为贼兵之人,倒像一无辜牵连之人,这帮高居庙堂的官老爷们惟求自己对上有个交代,借以升官发财,何曾对了下层无辜百姓有那一丝半点的怜悯之心。遂此番未待五皇子开口,贾珠便鬼使神差地开口说道:“此番下官有一看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五皇子闻言饶有兴味地转向贾珠对曰:“你有何言,但说无妨。”

贾珠遂道:“依下官浅见,此人未必便是贼兵奸细,试问若是欲向敌军派遣奸细者,如何不选那机敏伶俐且身手过人之人,能隐藏己我行迹,方可将探得的军情成功送出。且观此人,神情呆滞木讷。被我军发现之时不伺机逃走反而装傻充愣,难道落入我军之手,我军会因此人装傻充愣 而放任不管、任其自由来去?由此下官大胆猜测,此人怕是一无辜之人,不过为贼军遣来运送头颅罢了。然此人既从贼军中来,又有这等重要之人的头颅,多多少少与贼兵或这头颅的主人有甚关联。此番不若好生开导劝诱,此人或可便能透露出更多情报,助王师探知贼兵虚实。”

五皇子听罢贾珠之言首肯:“鸿仪之言在理,本王亦是如此以为。”随后又轻笑着对贾珠说道,“只此番该人神志不清,不论旁人询问何事,皆不回答。鸿仪可有甚妙计能诱使该人开口~若是事成,本王重重有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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