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念头都是半年前宿昔初入府时老纪所顾虑的,半年来宿昔甚得迟誉欢心,他本以为迟誉已对宿昔推心置腹,却不曾想还是心有忌惮,一时间不知该悲该喜,只立在原地听他说话。
“如果他只是单纯喜欢迟珹也就罢了,我原不在意这个,宿昔年轻,到底孩子心性,爱玩爱闹些,我只是怕他——还有别的盘算……”迟誉沉声,平放在桌上的右手攥成拳:“他入府是去年冬天,到现在约莫着也有半年多了,刚进来那会儿,他多有避宠之举,宴上也好私下里也好,似乎并不在意我是否宠信重用,是个十分真性情的人,但此番——”
“此番我提起疫症之事,他便忙不迭毛遂自荐,赶着向皇帝献策,往日我总觉得他不在意恩宠重用这些事,如今看来,只怕他的心比我想的还大。”
弃了区区一个子爵,攀上皇帝这棵大树,不是更有出路吗,迟誉被自己心里的念头骇住了,毕竟宿昔和他相识半年有余,乘过一骑马车,涉过同一座山,同榻而眠,同桌而食,情分格外不同,宿昔更对他有救命之恩,实在不该这样疑心,他正默默思忖着,就听纪老道:
“虽然宿昔确实是圣上赐下来的,但入了爵爷府,就是爵爷府中人,爵爷想他不争宠信也好,拣着高枝儿飞也罢,对爵爷总是真心的,不然当初怎么会为爵爷放血救命?这放血之法非同儿戏,稍有不慎便会一命呜呼,纵使宿昔成心要诓取爵爷重用,也犯不着拿自己的命赌这一把啊。”
对,他不该疑心宿昔。
宿昔曾对他说过多次,让他信任自己,不必疑心,句句字字时至今日都还响彻在耳边,宿昔陪他上山下河奔赴险境,难道这份心会假?迟誉不禁在心里暗嘲自己多心,今日宿昔之举,安知不是为自己在皇帝面前解难,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加之宿昔素日里就是个多心的,自己这番疑心若落进他耳里,还不知他心里要怎么添堵。
想到这里,迟誉也觉得心安了不少,摸着桌边的吓煞人香喝了,那浓郁奇香晕染在舌面散开,直觉甘甜无比,喝完一盅茶,他站起来,朝着老纪勾勾手:“现下他也该拟出方子来,咱们去看看宿昔都加了什么药在上头。”
宿先生皇城驱疫
宿昔独住的浣过堂在迟誉居所不远处,绕过抄手游廊和杏花小路,这时节杏花都开败了,独石榴花开的如火如荼,热烈烈十分好看,纪老侍奉着迟誉走进去,院落里竹节林立,十分阴凉,比之院外更加舒适,宿昔一个人站在房里写药房,微微半弓着腰,迟誉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宿昔立刻笑吟吟抬起头来:“爵爷来了?”
“和宫里的御医商量过了,正斟酌着用方子。”他说完一句,又低头在筏子上添了几笔,递给身边的小丫头让下去称药材过来,迟誉沉声道:“你可有把握?”
“也就是从前陵苑的方子,谁知道有无效用呢。”宿昔搁下笔,等着药材送上来:“刚才宣召入宫见过圣上,却没有全然把握——”
他说着挽起袖子,含着一缕似有似无的笑:“也就是赌一把罢了。”
迟誉不知道他挽袖子做什么,便盯着他的动作,这时已经有手脚麻利的仆役把药材送上来,宿昔从里面拣了几样看成色,旁边早有小丫头放上普普通通一个白瓷碗,他放下药材,拿起瓷碗边一把锋利匕首,在手背下方比了几下,径直一刀划了下去——
“宿昔?”
迟誉脸色一变,见他腕上被破开一条口子,温热血液汩汩涌出,自己却脸色都不变,把手背靠近瓷碗,把渗出来的血放进碗里,很快就放了小半碗,笑吟吟用一块帕子包了伤口,把受伤的手背捂在胸前。
“你做什么?”
迟誉脸色实在不好看,宿昔掩饰的笑了一下,似要平息他的怒气,随手把刀丢到一边,捡起药方和药材对下人道:“三两广藿香叶,香薷,一斤白芷,山慈菇,五两雄黄和千金子霜,和碗里的血一起煎出来,这就是方子了,让人送去给疫区的人服下,且看看有没有效。”
迟誉等他说完,伸手抓起他用帕子抱着的手背审视伤口,刀口不长,却割得极深,一块手帕根本止不住血,宿昔任他打量完才面无表情收回手,把上面残留的血渍舔干净,轻声道:“蛊血难得。可别浪费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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