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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国君妾室,我是外臣,岂有想见就见的道理?”宿涟道。

“别这么说,仪欢也算你堂嫂——”浦粟说了一半,才发觉自己此言不妥,宿涟似是无奈似是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轻声道:“莫不是堂兄有以她为妻之心?”

他的堂兄浦粟是一国之君,国君的妻子,当然就是国后了,其他位份再高,也只是妾室,哪里当得起宿涟这声“堂嫂”,浦粟连忙摆手:“你早有皇堂嫂,仪欢岂能取而代之,是我唐突冒犯她了。”

“堂嫂是祖太后为国君所求,自然哪里都是好的,自古娶妻娶贤娶妾娶色,堂嫂是一等一通透贤惠人儿,这是国君的福气。”浦粟与宿涟是堂兄,陵苑先国君,宿涟私下里还要叫一声“叔公”,祖太后是浦粟祖母,自然也是他外婆了,他与浦粟是嫡亲的家人,有些话别人说不得,只有他才说得。

“话虽如此,夫妻二人时时守着规矩,我觉得倒不如与仪欢在一起来得自在。”浦粟听他这样说,笑着摇摇头:“你不以为然,皆是自小心病所致,然你虽未娶妻成家,却早已有纭娉陪伴左右多年,你心里不也极看重她?可见情意恩爱,并非只在夫妻之间,只要彼此恩爱,就是夫妾又有何妨?”

浦粟与他自小一起长大,对他的过往与心病亦是一清二楚,宿涟的母亲是陵苑先国君嫡女,浦粟父亲,陵苑先国君的嫡亲妹妹,后来下嫁宿涟父亲,然他父亲是个不中用的,胸无大志,不思进取,只宠爱夙朝出身的妾室与那妾室所处的庶子,将公主之身的母亲抛诸脑后,宿涟幼时靠母亲庇护养在师傅处,才未被那对母子所害,后来皇位争夺,他一箭刺穿异母兄长的头颅,致其惨死,父亲得知消息,竟过于悲痛,暴病而死,狠狠扇了一个耳光在他与母亲脸上,宿涟焉能不恨?夫妻之间,尚有如此多不如意,处处隔膜猜疑,又何况世间痴男怨女,对浦粟的这番话他刚要反驳,浦粟把身体向他倾过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瘦了……”

仅仅一句话便冲破了宿涟所有心理防线,让他的心都软下来揪成一团,把想说的话悉数咽了回去。

“两年未见,亦不知你在夙朝过得如何,你为了陵苑受种种折辱,在外奔波受累,我也十分不忍心……”

浦粟的目光巡视在他脸上。

宿涟此番去夙朝,一去就是两年,期间他们从未再见过面,两年里宿涟消瘦了不少,不复从前还有点肉肉的、娇憨的样子,已经出落得越发挺拔清隽,如一株通身挺直骨节坚韧的竹,愈发带出通体气势,再不是从前少年身形,每日跟在他身边跑前跑后的那个小堂弟了。

“真是受了……不过,也长大了。”

“国君不必顾左右而言他。”宿涟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手,没有看到浦粟怅然若失的神情,淡淡道:“国君宠幸姬延并非不可,但姬延既入宫,便是为了侍奉国君,若还要令国君至这陵苑天下不顾日日侍奉她,想来不必朝臣,祖王后已一道口谕,赐了她梳洗之刑了。”

“你怎能说出这样恶毒的刑罚,仪欢不过弱女子,我与她两情相悦,她并没有错啊!”浦粟道:“十八,我总觉得你与小时候不一样了,你还记得么,那时我们都还小,你被姑母送入宫做我的暗卫,说是暗卫,也不过天天玩在一起,是半个‘明卫’罢了,我对你说,我想要求取心仪的女子为妻,一生一世珍重爱护她,你也是赞同与我的,如今仪欢并非我正妻,就是我多宠她几份又如何,你何苦这样咄咄逼人,出口重伤于她?”

“你不懂啊,十八,那种一见钟情,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捧给她的感觉是多么美妙,我爱慕她,虽她没有正妻位份,仍是我心里的妻子,既然是妻子,为何不能日夜与她厮守在一处?唐玄宗求得杨妃后‘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滋味,我如今总算是明了了,我得到一个心爱之人,你竟不为我高兴么?”

“若国君是寻常男子,求娶心爱之人我自然支持国君,可国君是这陵苑一族之长,怎可由着自己的性子?”宿涟斥责道,“当时你我不过稚童,说出来的话岂能当真,国后家室高贵,是天下母,你竟拿一介姬延与她相提并论,唐帝纳杨妃为妾妃,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强夺儿媳,杨妃为寿王妃,却被姑嫜所纳,她不做反抗,以死示清白,可见是不忠不贞之女,又诱得唐玄宗夜夜笙歌,置家国天下与不顾,最终酿成苦果,你的仪欢若真是好女子,便该效仿王嫱文成身怀大义,而不是学着做第二个杨妃,惑得君王连早朝都一罢三日,怠倦朝政,袖手天下!”

浦粟被他疾言厉色一番话说得面色都变了,讪讪道:“是我不好,十八,你放过我这一回吧,我以后再不会犯这样的错了,定日日勤政,不叫你忧心。”

“我还记得从小时,你就心有大志,要助我上位,要复兴陵苑,记得我们在历代国君宗庙里跪着起誓,定要让陵苑成为这世上强国之首,那誓词字字句句我都不敢忘!后来我奉命在勤政殿里学着批奏折,你就陪在我身边读兵书,半夜实在撑不下去困得倚着我睡了,带翻烛台烧了我写了一晚的折子,可不过几日我批折子困怠,也不甚打翻茶盏,打湿了你的兵书,你赌气在我的六安茶里加豆腐乳,我一看觉得这颜色不对便知不妥,不敢喝,可你看着我,我不得不喝……”

他轻声絮絮叨叨的说着,语调朦胧,像在回忆一个美好而久远的梦,宿涟的眼眶酸涩了,觉得是自己过于咄咄逼人,便不再继续说下去。

“成年分府之后你便不常常来宫里了,四处为陵苑在外征战,平定三城之乱,驻守边关三年,鬼神不犯,又灭纭丹,除了陵苑心腹大患,把陵苑的版图扩展到云霁边境……现在你去夙朝郡王身边,一去就是两年,我日日盼着你回来,怕我的堂弟在异乡吃了苦受了委屈,往日在陵苑,你是皇亲郡王堂堂将军,可是没有一个人敢使脸色给你看的,我竟放你在外一放就是两年!”

“为了国君与陵苑,宿涟再苦也不算得苦。”

浦粟摸着他的头发,也不做声,半响忽然道:“你与我说去夙朝是为了下一任夙皇,因此留在出继皇子身边,可我在宫里,等来的却是三皇子即位的消息,后来夙朝大败云霁,我一听就知道是你,你又与我说迟誉已封郡王,要等机会夺了他的虎符,不知如今那虎符……”

“在我这里。”宿涟从胸口摸出半枚黄金制成的虎型兵符递到他手里,浦粟接过去,那上面还留着宿涟手上的余温,他紧紧攥在手里,查看了一会儿,道:“夙朝虎符向来一分为二,你只带回一枚,另一枚不知在何处?”

那虎符沉甸甸的,由整块金子打磨制成,却果真如浦粟所言,是残缺只有一半的,从中间断开了,然那断口十分光滑,似是人为,宿涟道:“在锦王手里。”

“如此说来,锦王真是对你另眼相待。”浦粟拿到虎符,笑道。

“他也是个性情中人,若非在那种局面下相识,倒可交个知己朋友。”

“此番你潜在夙朝,虽耗时两年,倒也有收获,得了虎符,又让锦王元气大伤,如今你回来,我在宫里为你大摆筵席,你可一定要来——”

“锦王出事了?”宿涟问。

“听闻他大病,是边关得了消息的将领所言。”浦粟道,“说来也好笑,他是为了府里那个惨死的文士宿昔病的,以世子义父半父礼将其葬在风陵后不出几日就病了,连夜派人去夙都休了他那个留在夙都府里的侧妃,霜迟城多少百姓为他们宿先生哭丧,谁知道他们哭得是谁?世上可没有‘宿昔’这个人。”

“随他们去罢。”宿涟意兴阑珊,摆摆手,又道:“得了虎符,趁夙朝吞没云霁,内外动荡,我就趁这个机会率兵——”

“不。”浦粟摇摇头,正色道:“我要亲自去夙朝皇都面见夙皇。”

“面见夙皇?所为何事?”少见浦粟这么正经的时候,宿涟一愣。

“陵苑虽然在这些年调理下壮大富强不少,但到底抵不过夙朝,连云霁不都是夙朝说灭就灭了?亏它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国,一夜之间被人灭国,三千里繁华都成了过往云烟,再过一月是夙皇生辰,我借这个机会为他祝寿,前去与他商谈,为两国缔结和契。”

“可夙朝如今动荡不安,正是开战的好时机!”宿涟下意识就要反对:“如若成事,陵苑一次就可吃下夙朝与陵苑两国国土——”

“你征战多年少见败仗,因此这样毫无顾虑,夙朝兵马非陵苑一国之力可阻挡,此事过于草率,我认为不妥,还是先与夙皇签契,几十年以内不犯领土,再趁这些年时间发展陵苑,方是上策。”

“此事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浦粟的固执,宿涟再清楚不过,不由微微皱眉。

如此一来,真是失了一个绝好的机会,即使陵苑兵力真不如夙朝又如何,他仍愿奋力一搏——

“你多日奔波一定累了,天色也晚了,先在宫里睡下吧。”浦粟打断他的思绪,道,宿涟心乱如麻,也没有答应他,摇了摇头。

从宫里出来已经夜深了,如今已是深秋,陵苑的秋天从来冷,忘了与浦粟讨要件斗篷,他一个人骑在马上,漫无目的在城里转悠。

等宿涟从新收拾好思绪才发现自己骑着马,已经无意识的走到了故居,这故居是他小时居住的一个村落,就坐落在距离郡王府不远的地方,他出生时父亲甚宠庶长子宿涣,宿涣也是个野心不小的,处处加害于他,母亲为他免受害,把他送来这村里托人抚养,托的就是他的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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