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地窖。地上，架子上搁满了各式各样的美酒。
从小山高的酒坛堆里挖出了那个浑身酒气的人，白瑾不悦斥道：“又在这里偷酒喝，哪天醉死了就把你扔外头喂狗去。”
醉醺醺的人打了一个酒嗝，翻身从酒坛堆里好一番掏弄，最后选定了一埕美酒，一掀封盖递到白瑾面前：“爹从长安带回来的西市腔。我还记得，你说你的家乡在长安，长安城的东西你都很喜欢，快来尝尝这味道。”
“酒，我是不喝的。”
“酒那么好的东西，你偏不喝，多可惜啊！今天就当是为我试酒了，你破例尝那么一回嘛。”
美酒馥郁，香飘十里，定眼望着那一埕西市腔，终于有了那么一分动摇。故园千里，就连一碗昨日熟视无睹的水酒，今日竟也可惹无边思愁。
“这酒……的确是长安的味道。”
那时候还没有对酒深恶痛绝的人接过了酒埕，一仰头，灌进满满一口。
辛辣的酒水刚喝下肚，就是一股火辣辣的灼烧感，勉力再喝进两口，双颊已然滚烫，一阵微醺的晕眩。
“咦，你的脸好红。”
花暮雨自幼随着父亲经营酒馆，早已是倒酒如倒水的酒量，哪里想到白瑾几口下去就能喝了个半醉，好奇地伸手摸了摸那张白里透红的脸庞。
“真烫啊……哈哈，你不会这么容易就醉了吧？！”
“……胡、胡说！”
猛地啐了一口唾沫，把那只趁机探过来占便宜的狗爪子啪地打飞了，如雪身影一支箭地往外冲。
热辣的胸膛里，心房一上一下地砰然跃动。
这样的感觉，是……醉么？
三
“都说几遍了，不准在我洗澡的时候跑进来！睡觉的时候也——不——行！”
警惕地从睡梦中惊醒，摁住了那个正蹑手蹑脚往床上爬的人，白瑾声嘶力竭吼道。
“呃，天气好冷，你不冷吗？”揉着发凉的掌心，那时候还没有什么异样心思，只是想凑一起取暖的人哆嗦着问。
“不冷，一点都不冷！”斩钉截铁，白瑾攥住花暮雨棉袍领子往外拖，三两步就把人重新扔到了房门外。
却在关门的一霎被那双透心凉的爪子往颈窝里一塞，蹭去了浑身的暖意。
“哈哈，现在冷了吧——”
门外传来坏事得逞的得意笑声，门里的人怒气冲冲，锁上了第三道门闩，往外头恶狠狠瞪了一眼。
之后那些夜晚，白瑾卧房的门闩都锁得格外的稳当。
回到床上大被一盖，又是一个舒适安然的夜。
总算击退了那人坚持不懈的滋扰，更深露重的时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人却忽然觉得，原来这个冬天，当真有那么一分凉意。
……如果能多一位暖床的人，大概并不是太坏的事。
被人触碰到身体的感觉固然不好，不过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倒也未尝不可？……
就在这样杂乱无章的思绪里，呼啸的北风一丝丝远去。等到白瑾终于卸下木门后的门闩时，第二年的寒冬已经过完了。
长安城高悬的清辉圆月渐渐在梦里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巴陵满地金黄的油菜花，和桃丘里纷飞盛放的桃花。
没有了昔日的笙歌鼎沸，草丛里的虫鸣鸟啼同样悦耳。
不知不觉就适应了别有一番景致的乡野生活，也适应了那个有些聒噪有些粘糊的人。
青山踏歌，相伴相随。
这样的余生纵然乏味，但也不算太坏。
然而上苍似乎总是看不惯一平如水的日子，时不时就要拣两块石子扔到人的池塘里去，惹起一阵不消不息的涟漪。
一根白绫，一张素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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