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隍口中喷出的幽蓝火焰形同鬼魅魑魍摇摆身躯,呼啸着涌到某个高度了蓦然回落形同鬼影将城隍整个身子包裹在自身,这一切不过在眨眼之间,城隍口中到底是成功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了,可那已燃烧如焦木的身体似枯骨,轰然碎裂崩塌。
男人紧紧搂着那要上前的情人,掩了他的眸低低地艰难道:“来不及了……”
早该发现,城隍浑身流淌的汗水已不正常,由体内烧至体外的幽冥烈焰,哪容得旁人救治?
内脏连同内丹,皆在城隍流汗之时烧毁殆尽,冥火无处可烧了,便破体而出。
行在归途,一路沉默,两旁喧嚣都若被真空,隔开两方天地。
“二十年前……”
展昭低声开口,侧首望向身旁情人,“谜底在二十年前,定与那阴气有关。冥王能称王,定然不弱,那阴气有何本事能让冥王自毁仙骨铸成亡命咒,阻的却是冥界知晓这一切的神鬼之口?我唯一能想到的,只有……”
余下的话显然道出略显艰难,展昭暂时顿住了,白玉堂却接道:“这阴气他知晓来源,宁愿永不超生,也要护它周全。”
展昭默然,忽觉白玉堂冰凉的手攀上,先行抓了他的手,男人便反手牵住他,倏而弯眉轻笑,“总会知晓的。”
白玉堂却仰头,蹙眉道:“一个吴遗,怎会牵出这些东西。”
他似乎抱怨,展昭却转瞬领会,他略颔首,弯眉似笑,尚未言语甚么街外突起骚动,才转入巷里的二人在同一瞬回首,亲眼瞧见街尾一辆失控的马车横冲而过时,那街对面站着的妇人躲避不及猛然被卷入其中!
骨骼断裂,血肉飞溅的声音那般清晰,被拦腰辗断的妇人大睁一双惊恐的目,她仍能抬手,对路旁因极大的惊骇而傻住的路人张开嘴似要呼救,那声最终仍是哽在喉间,一头栽倒下去……
那拖着妇人下肢的马车在狂奔至街尾时终究停下,车夫哆嗦着嘴唇死死瞪着自己车辙上挂的一只血肉模糊的脚,遽尔绷紧身子一下昏死过去。
【八】鬼差
老人神经质地比划着,她嘴里喃喃着说:“像这样……无常二鬼手里的哭丧棒挥过来,嗤!嗤!两下子,一个人倒下去了,勾魂锁拖在地上,嗤啦!嗤啦!好难听,锁上锁着好多鬼魂,它们在哭,在喊,这是地狱,不是地狱……”
眼前袅袅飘起烟雾,老人的亡灵在烟雾中淡淡显形,散了七魄,老人显然已不似正常人那般了,痴痴傻傻,疯疯癫癫,言语中所述都难以问清含义。于是展昭便打散了烟雾,老人的亡灵顺着这烟雾,一同散去。
在此前的两个多时辰里,这汴京城内已先后有六人丧生,皆在一日之内,且死法,难度系数甚高。
一个不足七岁的小小孩童,不知何故于二楼摔下,楼下正是自家父亲武尚鸿摆的饭点摊子,那架起的油锅竟做了这要了他性命的凶手,小孩自楼上摔下,正正跌入这烧着滚油的锅中,锅里竖起的铁片将他的头颅与身躯一分为二。这小楼靠倚着五丈来高的小背山,几日来刮起的邪风吹松了小山上的巨石,那巨石好死不死,与此刻滚下,过了屋顶,正正砸中这亲眼看着自家儿子死在锅里的武尚鸿,腔子里脑浆迸溅了,血液飞溅,整个人被那巨石以根本不可能办到的程度从上往下,压得血肉模糊,不成型的头颅骨碌碌滚到哪个食客脚下,这一滚,人群顿时四下逃散尖叫撕心裂肺。
最是古怪的,莫过于武尚鸿的妻刘氏,当时目睹之人皆道这妇人在武尚鸿被砸死之前自跨出二楼围栏纵身跃下,上半身整个陷进油锅旁的铁锅里,其中正沸腾的骨头汤将其活活烫死。另有两个小孩,可说死得极冤,目睹这一惨剧的除却路人,便是在摊前等着用饭的食客,小孩有三五个,或由老人带着,或是随父母一同出来,武尚鸿的头颅滚到桌前时食客惊惧中四下逃散,有个老人误抓了别人的小孩便往外逃,一脚踩中哪个翻倒的桌椅试图挤过慌乱的人群时脚下一声哭叫伴一声闷响,事后方知他踩中的竟是自家孙儿,另一小孩被堆积在摔倒而叠压的人群之下,被生生闷死。
闹市之上丧命五人,另有一女子于汴京城西死于惊走的马车之下,车轮过时将这女子拦腰辗断,下半身卷进车辙之中——这是致使马车最后停下的原因,彼时集市之上,马车过处血迹斑斑,血痕蜿蜒丑陋的痕迹,残破的内脏零碎在各处。
有识得者曰,妇人黄氏,夫君乃开封内守门衙役,吴期。
八日,谜题愈大。
为了一个卧病床榻的吴黄氏,邻家寻上门的阿婆一命呜呼,阿婆武孙氏,系武尚鸿母亲。
本该两年不起而卧病榻的吴黄氏不知何时失踪,重病与否现下都无法查清,八日之后现身城郊集市,即亡。
或许唯一能解开这谜题的吴期始终闭口不言,在认尸之后狂性大发意图自尽,头虽破裂,却已无性命之忧,事毕仍无言,怔怔对着墙一字不语。
包拯在不知第几次提审吴期而无果后,摇头叹了一声,公孙策在其后,抬头道:“大人,若吴期仍不开口,何不用游仙枕,往冥府走一遭?”
“本府何尝不想?”包拯目视前方,又是一声缓叹,“吴遗书信呈上第二夜,本府便去过了,生死簿上有吴遗性命,其魂魄却不知去向,十殿阎王曾道,冥界少主当日也寻过吴遗,同样无果。”
“冥界少主?”公孙策难得困惑一回,“是何人?他怎也在寻吴遗?”
包拯便摇头,“冥界少主乃冥帝幼弟,他寻吴遗作甚本府未做细问,若连他都寻不见吴遗魂魄,此案定然又是不简单。”
公孙策顿一晌,忽而会意,捋着长须好似试探道:“大人以为,这吴家与武家除了是邻家关系,定然还有旁的什么是外人所不知的?”
包拯眯着眼一笑,“先生果然聪慧。”
一语顿了,包拯敛神沉声道:“本府也不过如此猜测罢了,想这吴遗之死,竟牵出武孙氏之死与一具无名尸身,八日未过,武家上下无一存活,唯一失踪的吴黄氏终是现身,却已死于集市,死因又是如此匪夷所思,先生难不成就未如此想过?”
公孙策拱手,笑似狐狸,“大人过谦,学生若有思及,大人定然也如学生般聪慧。”一笑而过,他复敛笑,锁眉道,“大人言下之意,是指吴期本该丧命?只因关在这开封府,凶手无法行凶?”
包拯颔首,侧首看向身旁道骨仙风的书生,“先生可知本府审过乌盆一案?那乌盆内附冤鬼,本府原先不知,只当那老人家戏耍于本府,平白打了他几板,后不也得了证实?”
公孙策一愣回神,诧异道:“大人疑这凶手,并非活人?”
包拯哂然,大步而去,“眼不见,便不可将一切疑点皆掐灭啊。”
展昭默然随在二人身后,见包拯离去了,他便悄然退下,一路敛眉回了北厢。
星主亦觉凶手非活人,这凶手,定然不再是人间之物。
今日一早在城隍庙外所见,那意外他本是可将这妇人救下,奈何在他行动之前倏忽被白玉堂抓了手阻去动作,他遂也瞧见妇人身后站的鬼差,手中哭丧棒,勾魂索,这妇人分明阳寿已尽,倘若救下,便是乱了阴阳两界的天枰。于是他便未动,但若在此前知这妇人身份,他断然不会就此看她死去,且在几个时辰之后,亦证实了他此举的后果严重性。
吴黄氏魂魄,不在冥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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