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就过去。”
段悯起身整了整衣裳,向芸娘道,“你在这睡会,我很快回来。”
“阿悯,”芸娘眼睛已闭上,梦呓般道,“留你在这里做事,真是太委屈你。”
段悯在门前停了停,笑笑:“陪你这种酒量的人喝酒才是委屈我。”
段悯不知道芸娘记不记得,她自己是忘不掉,那一年夏末她随父亲到魏学士府给夫人看病,走到桥边,荷花塘里突然抛过来一个小小的莲蓬,一个比荷花更美丽的姑娘在田田荷叶间向她笑:“小妹妹怎么一脸不开心,送你个莲蓬,笑一笑可好?”引路的丫鬟告诉她,那是魏家大小姐,芳名清歌,为着夫人爱吃鲜莲子,每年这时节都会亲自下池采莲蓬。
转眼八年,人事皆变。
这晚,杨眉也不得安睡。
半日工夫,啸虎堂与九回龙阁都张了白幔,进进出出的人皆是满面忧色。杨眉亲往吊唁,一来略尽相识之谊,二来说明中午的情况,力求几家能合力对付尚躲在暗处的行凶之人。
九回龙阁一副阴森森的模样,颜泊瞻木着一张脸,冷冷应酬,没有人能看透他想法。
啸虎堂与梅庄本已约为儿女亲家,如今张阿娇死了,梅敬先老庄主带着儿子守在啸虎堂,助张家打理后事。
张堂主一日间老了十年,一向锐意逼人的目光变得混沌茫然。张夫人伏在女儿床边恸哭,声嘶力竭听得旁人也十分难受。
杨眉回程路上一直软弱的想:自己若死了会不会有人这么难过?
她母亲过世多年,父亲已被她自己送到偏远之地,同父异母的哥哥,一个被她杀了,一个恨她入骨正关在父亲身边。此外,舅舅,外祖母,都是高高在上难得一见的人,闲来无事或许能想得起一点血脉之情。
活该么。
高高的寒宵楼在暗夜之中亮着灯,杨眉远远望见不觉生出一点温暖的感觉:薛余豫在等她。
薛余豫从来对她温柔宠溺,从来不生气,从来都在该说话的时候说该说的话,简直无可挑剔。如果硬要挑,四个月前他曾说过一次逾越的话,他说:“原来段姑娘在小姐眼里不只是个消遣,那么小姐心里段姑娘值多少代价?”
杨眉当时板着脸走了很远,但她知道薛余豫偶尔说一次没水平的话,是因为喜欢她。她不讨厌被人喜欢。
她自己也想过,她能为段悯付出什么呢?如果段悯愿意乖乖的陪在她身边,她一定好好待她,为她付出闲暇的时间,温柔的感情,以及一些金钱。杨眉从来不认为自己拥有的一切和段悯有什么冲突,她想不到她需要付出任何真正可以称之为代价的东西。
何况,段悯不愿意,也没有条件。
杨眉这样真心的待一个人已经很难得,她已不想再与自己的自尊过不去了。
无论怎么比,薛余豫岂非好得多。
杨眉在寒宵楼下站了站,却终究没上去,径自步到悦园,吩咐道:“找个人去看看军师,说时辰已晚,秋夜尤凉,请他为此地楼好自保重。”
之后几日,杨眉简直一刻不停在城里奔忙。
张满不理外事,一切都由梅敬先做主,啸虎堂人心惶惶。九回龙阁又生事故,阁主夫人次夜悬梁自尽,颜泊瞻焦头烂额。京城街头巷尾议论纷纷,黑道白道都十分紧张。
杨眉心上也是紧张:她还是第一次,为一种不明不白的缘由,被一个神秘莫测的人盯上。
但她起居仍与平常一样,外出也不带护卫。这一来是不愿露出怯意,二来也是想把那人引出来,她实在想知道,那笑她让别人替自己送死的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杨眉并不认为自己鲁莽,她想:那人武功大概不是特别厉害,所以才需要借着桃花盗的声名将人骗到一个特殊地点,出其不意加以谋害。而她自信,比起张阿娇与颜霜影,她自己无论武功、经验还是心智,都更高明。最重要的是,她已有防备。
于是紧张之外,她又很有些兴奋。
第四日傍晚,城西刘家巷空空荡荡,杨眉一个人走在巷子中间,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柔和的夕阳光罩着整条巷子,显得十分安宁。
突然,影子乱了,安宁的气氛还没来得及变化,兵刃相交之声已响了三轮。
铮铮铮!
转眼之间杨眉脚下落了十八枚暗器,一色是亮的发黑的铁针,显然淬了剧毒。
杨眉侧身站定,剑在手却未出鞘,甜甜笑道:“姐姐使得好针法,小眉日思夜想已等了四天,可否让我一睹芳颜?”
应答是一阵笑声,继而前面传来十分妩媚的声音:“杨小姐这声姐姐我可当不起,幸好我只是来取你性命,成功与否都不用与你攀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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