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认知并未让情绪低落,因为在与她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话时,已有些决定在心中成形。
若说过于执迷心有灵犀是令自己堕入错局的昏招,那么,开诚布公也许才该是我们最好相处的方式。
一如童年,一如最初,没那许多瞻前顾后患得患失,这样的语言才是我之所长,才是自己所能架起的通往她的最佳桥梁。
当最后一口吃食被消灭时,也就是话题真正开始的时候。
好久未这般郑重其事地下一个决定了,以至于话含在嘴里,心跳都比平时略紧一些,这档口练儿已喝完了水,她拧紧水袋系回腰间,然后转过头来一携我的手道:“好了,吃饱就回去吧。”说着便作势要纵身下树。
“等一下……再坐会儿好么?我有话对你说。”机不可失,双手一拢就反握住了相牵的手,好在语气还算平稳,没带出心里的紧张。
闻言,练儿略显疑惑地歪了歪头,此时就没再避开视线,那径直望过来的目光中有不解,有好奇,幸而还看不到不耐烦。“怎么了?”这么问时她眨了眨眼,接着似想到什么,神情一换,就微微笑道:“好啊,我听着,你说吧。”
从自己的角度看来,这微笑应该是隐隐带了点什么……似乎不该说是期待,或者,应该说是带了等待。
千言万语,她似乎早在等待我开口,而千头万绪,自己该从哪里开始才是好?
“练儿……”有太多话,踌躇了又踌躇,最先冲出口的却是再简单不过的:“练儿,我想先对你说声对不起,好么?”
终究还是延续了先前思维与情绪,心里此时依旧满满盛着愧疚,这一句道歉在她听来虽可能很是有些没头没脑,我却说的再诚心诚意不过。
只是换来的却是眼前女子的目光微敛,双眉微颦。
“对不起?又有什么对不起?”练儿眉头一皱反问道,怕她想歪了,正待要解释,却听她一口气接下去说道:“我早就讲过了,你那动不动就抱歉啊客气啊的一套,尽可以去对天下人使,却惟独不要老对我使出来,老听你对我说什么对不起谢谢之类,我不喜欢的。”
她一气说得认真,表情有些闷鼓鼓的,刚刚挂在唇角的微笑也没了。我看着她半晌,随后缓缓点点头,轻声改口道:“好的,好吧,那我就不说道歉了。”
“这才对。”她稍稍霁颜,又一歪头道:“那道歉之外还有什么话说没有?”于是自己也再点点头,毫不犹豫道:“有的,有许多。”
“有便说吧,磨磨蹭蹭做甚?我好好听着呢。”
这么说时,练儿就随手打耳边的葱郁中摘下了一片叶子,手里把玩,却不住拿眼扫我,轻笑等待着。
也不知是心思的改变影响了感受,还是此刻的她真特别好说话,有些不同。我只是觉得眼前之人的神态竟如久违了般的亲切,心中不由得就是微微一热,不知不觉挪了挪身子,让树干上本就并肩而坐的两人靠得更近。
即使伸出手去与她一同捏住那片树叶,她也没有作恼。
“其实,我想说的是……练儿……”在她耳边悄然道,青翠叶片在四指间舞蹈般旋转着,呼吸间是满满熟悉的女儿香,原本略紧的心跳缓了下来,以至于连嘴边早备好的说辞,都不由自主换了更诚实的:“其实我原本是想这么对你说,说我这些天很是有些吃味了。”
只是轻轻一句,却让练儿蓦地睁大了眼睛,那并不仅仅是代表惊讶,即使并非观察力过人之辈,但至少我也能看得出,霎那间这溜圆晶亮的眸子中分明有许多情绪闪过,太多,令人无法在短时间内一一辨明。
自己所能分辨出的情绪,除了显而易见的讶异之外,还有就是隐隐的……惊喜。
莫非……当真给铁珊瑚说中了不成?
正当心中暗忖,那厢边却又换了神色,很短的时间后,练儿双眸中所有的情绪俱都化做了浓浓的疑惑。“原本?是想?算什么意思?你说话不要绕来绕去的,讲个清楚。”她准确捕捉到了话中歧义,之前睁大的双眼此时微微眯起,斜睨而来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警告。
若换做他人,怕十之□会被这样地一睨给慑住,即使换做往日的自己,没准也会因此生出许多忌惮,将到嘴边的话再顾虑重重想一遍。
不过如今,心中却连一星半点儿的不安和迟疑也没有。
“呵,不愧是练儿,真聪颖过人。”迎着这目光坐直腰,我含笑点头,坦然道:“嗯,本想这么告诉你的,因之前听珊瑚她对我说,她说你连日来的一些古怪举动,像是对客娉婷百般亲近,却对我不假颜色,没准是存心试探,看我能不能生出那喝醋吃味的心来。”
此言一出,练儿的表情就是一滞。
一瞬不瞬看着,只见眼前女子的睫毛忽闪了几下,眸中遽尔就掠过了罕有的慌张,她迅速瞥过来几眼,又立即避开视线,似有点不知所措,再过少顷,双颊却慢慢浮出了些许绯色。
紧接着为了掩饰般,练儿将眉头蓦地恨恨一拧,沉着脸做了那火冒三丈状,她用力扔掉了手中把玩的树叶,却又立即忿忿然再扯了一丛新绿在掌中揉着,嘴里咬牙切齿道:“这……这个小妮子!居然……我回去定不与她善罢甘休!”
无论再怎么使出负气斗狠的气势,如今这表现,也不过是写做恼羞成怒而已。
而更重要是,对于那关键的一环,她并没有矢口否认。
心中一乐,又是一黯,果然是我没有察觉么?竟连铁珊瑚都不如。
或是出于这微妙的不甘,即使明知对方已羞恼不已,而答案也几乎已浮出水面,自己却还是选择环住她的腰,不怕死地继续追问道:“哦?莫非当真被珊瑚给料中了?是或不是?练儿,给我个准话嘛。”
这么做是冒风险的,逼急了,练儿的恼羞成怒是会真正转为发怒的,心里再明白不过,所以平素总尽量避免,即使连打趣也总点到即止,这一刻却不知吃错了什么……莫非那瓮子粑还有壮胆之效?
一边腹诽自己,一边却毫无悔改之意,环住她静待火起,却没有等来想象中的种种薄怒轻嗔作势欲打。
练儿她似也察觉了什么,抿起嘴白了这边一眼,却很快就收起了那些装出来的恶狠狠,将面色一端,对我反问道:“那我来问你,一路上你可有生出过那喝醋吃味的心来?有或没有,我也要个准话。”
不由一怔,如此回答,无疑就算是认了。认得还真爽快,一边认了却又一边将难题踢还给了我,毕竟,说话的那方才是要绞尽脑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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