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笑道,“你若称老,我当如何?”傅恒听了便也一笑,他与皇上之间许久不曾如此轻松,然而如今纵然谈笑依旧,可心情却早不似当初一般,越是轻松傅恒竟越是害怕,怕下一刻皇上就会说出让他如坠冰窟的话来。好在皇上这次真的什么都没说,两人走了一阵便回了养心殿。
路过隆宗门小值房时,傅恒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却没见有人,不由疑惑走上前去推开门,里头竟真的没人。傅恒一愣,设立这小值房是为重大事情能第一时间直达天听,十二个时辰都应有人值守,今日为何不见人?莫非临时来了什么紧急事情?
皇上也随后走了进来,“今日到谁轮值?”
傅恒算了算回道,“应该是赵翼。”才说完这一句,傅恒眼前忽然一黑,只觉天旋地转,差点栽倒,皇上见他脸色不对,便走过去扶了他一下,“春和?怎么了?”
好在眩晕很快退了下去,傅恒摇摇头,“没什么,许是累了。”
“坐下歇歇。”皇上一手抓住傅恒手腕,另一手几乎是半揽半抱着傅恒的腰,将他拉到榻上。
赵翼今日也不知是吃坏了什么,跑了好几趟茅房,这会腿都有些软了。他扶着门刚一抬头,便瞧见皇上揽着傅恒的腰,傅恒半靠在皇上怀里,赵翼的腿一下子就有劲了,几乎是跳起来躲在了墙根下,他忽然觉得自己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可现在皇上和傅中堂都已经转过身来,他愁眉苦脸的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逃走,只好屏住呼吸能拖一会是一会。
皇上抚了抚傅恒的额头,“好些了么?”
“是,奴才已经无碍了,多谢主子。”傅恒连忙回道。
门外的赵翼听了,忽然松口气,想来是他误会了,最近傅中堂一直身子有恙,时常头晕,他也赶上过一回的,听这意思方才怕是傅中堂病情发作,皇上也许只是扶了一下。赵翼拍了拍胸脯,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正要站起来装作如厕归来,就听皇上接着说,“春和,若我与敏如之间你只能选一人,你会选谁?”赵翼才站起一半的身子,连忙又蹲下了,他简直快要哭了。敏如是傅中堂的夫人,赵翼自然知道,皇上这句话绝对不是误会了,如果他现在站起来,估计立马就是杖毙的下场。赵翼简直想给自己两巴掌,他还不如一开始就出来了,他躲什么!
“敏如怎能与皇上比,皇上是大清之主,身关社稷……”傅恒还没说完,就被皇上打断。
“我不是要你说这些官样文章,我只问你,我与敏如,你更爱谁?”
傅恒没想到皇上会问的如此直白,一时语塞,他自然更爱皇上,哪怕他对皇上如何绝望,对敏如如何愧疚,可情之一字,从来由不得他。然而这话从前他不能说,如今却是已经没有必要说,便是说了又能怎样,他爱与否皇上也并不十分在意,眼下硬要他说,傅恒觉得也不过是皇上一贯跋扈性子使然,见不得敏如抢走属于他的东西罢了。
而皇上也的确是见不得敏如抢走傅恒,或者说,不论是谁来抢,他都见不得,敏如也好,尹继善也罢,甚至和贵人伊帕尔汗,谁都不行,傅恒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皇上,天色不早了,奴才该离宫了。”傅恒起身就要告退,皇上一把抓住他的手,“我要你回答我。”
赵翼这会蹲在墙根下直抓头发,他可怎么办好,怎么办好?干脆他心一横,直接就躺在地上装晕。他刚躺下,王普就来了,“呦,赵大人?您这是怎么了?这大冷的天儿的?”王普过去推了推赵翼,他竟没反应,傅恒却是给吓了一跳,他竟没发现门外有人,赶紧出来,看见赵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刚刚听见什么没有,皇上立即传了御医,御医诊过脉,说是吃坏了东西,有中毒的迹象,但不严重,吃几帖药清清肠胃便无妨了。
皇上和傅恒点点头,便也没有再怀疑,赵翼庆幸今天吃坏了东西,否则这场杀身之祸如何躲得过。然而他也是今天才终于恍然,皇上为何一直看他不顺眼,皇上对傅中堂心存爱恋,连他的夫人都要嫉妒,何况在军机处傅中堂如此照顾于他,皇上自然看他不顺眼,赵翼忽然就觉得前途渺茫,仕途灰暗……
作者有话要说: 【1】慧贤皇贵妃并不是钮钴禄氏,而是汉人,姓高,抬旗之后改姓高佳,把高恒的案子安在她身上,完全是剧情需要,不过时间上来说,高恒的案子发生在乾隆三十三年,也就是傅恒去缅甸的前一年,与本文时间轴神相符,于是就拿来用一下了。
☆、【一百〇四】
又一个月后,缅甸战事急转直下,粮草后援俱被缅军所断,木邦一带清军全部被击溃,四散逃回云南,北路老官屯一线更是惨重,总兵王玉柱阵亡不说,染病官军不计其数,战力骤降,被缅军袭击,伤亡五百余人。
如今清缅双方虽各有死伤,但清军已经快要打到缅甸都城,战略形势上占优,目前看来也算是赢了,朝臣们也都知道,皇上是想争个面子,那现在面子应该已经找回来了,朝中便又有人提出议和,可皇上怒然摔了那折子恨道,“除非缅王上降表,否则绝不罢休!”众臣虽力谏,却仍不能改变皇上心意。
两天之后,尹继善也回了京,并且又带回了一个让皇上暴怒的消息,高恒在两淮盐政期间,收取贿赂倒卖私盐以及向盐商强收盐税,累计竟达四百五十余万两,这些银子都够打一场小仗了!缅甸战至今花费也不过才七百余万两,他高恒一个人竟贪得无厌到这种地步!皇上怒不可遏,直接就判了他斩监候。
与尹继善同一天回京的还有阿桂,据说也带回了不好的消息。
傅恒听说后赶紧就进了宫,养心殿里皇上正和阿桂在看缅甸送回来的军报,傅恒一进门,皇上就又给了他一个折子,“你看看这个。”皇上的脸色并不好。
傅恒接过来翻开,心里就是一惊,是清军使者从暹罗发来的急折,原来暹罗首都早在六个月前就被缅甸攻陷,如今竟是已经灭国了,皇上道,“你们还说要发文暹罗,前后夹击?”
傅恒抬头看了看皇上,皇上脸色阴沉,却并不是发怒,傅恒知道,皇上现在才真正重视起缅甸这一战来,阿桂将前线情形同傅恒说了一下,缅甸不挺的在增兵,清兵已经被破退回旱塔,两路大军皆难以再进。
“看来先前判断错的太远,缅甸主力绝不止一万,而是都压在暹罗战场,如今主力回撤,明瑞那边只怕难以久持。”傅恒看了一眼地图,心中不由焦急起来,“北路额尔景额病亡,必须另择良将驰援明瑞,否则旱塔一路也凶险了。”明瑞立功心切,如今是率领精兵,孤军深入,一旦被切断粮草后援,后果不堪设想。
阿桂点头,“傅中堂所言极是,”而后他顿了顿又道,“或者……就此议和?”
傅恒一愣,没想到阿桂竟也是主和派,皇上原本只是忧心,可听了阿桂的话,双眼一立,“缅甸主力方一回撤,便急调而回,大清国威何在?缅甸蛮夷将如何嗤笑朕?”皇上想了想,“着额尔登额即刻接任北路将军,驰援明瑞。”
皇上让阿桂跟去缅甸,本是为保护明瑞,可如今明瑞却深陷险地,皇上对阿桂极为不满,所以议和之言,他也不敢再提,而傅恒更是知道皇上的心思,如今他所想,首先是将明瑞接应回来,明瑞军事上是极有天赋的,缓过这一阵,反击不是无望,到那时,他必定不会再如此轻敌冒进,若能稳扎稳打,就算不能立即攻陷缅甸王都阿瓦,也可形成对峙局面,到那时才能再论是战是和。
阿桂回京是述职,然而缅甸前线正吃紧,明瑞不在中军,阿桂觐见之后,几乎马不停蹄又赶回了前线。
缅甸局势议毕,皇上才想起问傅恒一句,“你今日来见朕是为何事?”如今尹继善既然回来了,军机处的事务便可移交一部分过去,傅恒也总算可以好好休养一阵子,只是如今缅甸吃紧,江南之行只怕是要延期了。
傅恒犹豫了一下进言道,“奴才听说,皇上判了高恒斩监候?”
皇上一皱眉,傅恒的这个语气,皇上一听就知道,他是要给高恒求情,“你要给他求情?”
“皇上,念在慧贤皇贵妃的情分上,免他一死吧。”傅恒恳请道。
皇上眉头更紧,傅恒为很多人求过情,哈元生、兆惠、纪昀、岳钟琪、李卫,甚至八爷九爷的两个儿子和克勒阿等等等等,这其中很多人都曾触怒天颜,让皇上恨不能将他们碎尸万段,可傅恒来求情,皇上却都允了,因为皇上知道,傅恒说的是对的,他有道理。皇上也知道,自己性情凶戾,甚至有些暴躁弑杀,而傅恒则平和温柔,正能弥补他这一点,所以很多时候傅恒来求情,皇上也总会听上一听,可这一次,皇上觉得傅恒这个情,求得没有道理,高恒他胆敢于国用兵之际,贪腐如此之多,简直死不足惜,只凭一个死了的倩儿,哪来这么大的情分?于是他怒道,“皇贵妃胞弟触犯国法若不追究,那皇后胞弟又当如何?”
傅恒的心猛得一揪,皇后胞弟所指不正是他傅恒么,皇上这是在提醒他,同为外戚,不可依仗与皇上的关系肆意妄为,不但高恒,便是他傅恒一旦有违国法,皇上也绝不会容情。
其实皇上说这句话的目的,不过是不想再听傅恒为高恒求情,而这句话也的确有效,以傅恒的身份这件事再不能开口,然而皇上却不知,他这随口一句,便将傅恒心中最后一点希冀也彻底打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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