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查这次缅甸一战全部始末,傅恒发现缅军野战能力远弱于清军,却善于制造木栅,那种木栅防御能力极强,而清军向来用寻常枪炮攻取,根本无济于事,不过在来时路上,他就听说茂隆厂一带有善造大炮之人,于是令人寻来,并令进兵时兵弁各带铜、铁一斤,遇攻栅时随时暗铸大炮,出其不意。
明瑞用兵悍勇,然而大局上却欠周详,只依靠陆路,且孤军深入,这都是兵家大忌,于是傅恒与众将商议之后,决定兵分三路,一路由戛鸠江出河西,取道孟拱、孟养,直捣阿瓦,另一路由蛮暮地区、老官屯取孟密,最后一路则由伊洛瓦底江水路,顺流而下,以沟通前两路军的联系,并兼及供应两军所需。
这个策略商定之后,阿里衮便指着地图皱眉道,“中堂,最后伊洛瓦底江这一路,要想顺流而下必须有船。”其实傅恒还没到云南时,皇上就送来御笔折子,问傅恒是否能够造船,傅恒便着阿里衮去周围查探过环境,但那时他们所经河段,水流湍急,根本无法行舟,阿里衮回奏之后,这一提议便作罢了。但到了永昌之后,傅恒发现这一段水流已平缓许多,若是有船,助益必大,只是缺乏一处合适的地方,做临时造船地,于是他亲自带人再查地形,每日行走山林几十里,七天之后终于在蛮莫附近发现一个名为野牛坝的地方,那里古木参天,多生榆木、樟木等,且气候凉爽,没有瘴疠,正适合就地取材制造战船。于是傅恒急调湖广工匠,连续赶工两个月,到七月时,第一批船已然完工入水。
至此,三路大军准备具毕,随时可以出发。
“中堂,”阿桂一直在野牛坝督建战船,根据进度他就知道傅恒这几天怕是要出征了,所以他急着前来谏言,“缅甸这一带瘴疠十分厉害,奴才召褚将议了议,众人皆以为当在霜降之后再行启军。”
傅恒也知道缅甸瘴疠何等厉害,这些日子,已经有不少兵士倒下,而众位军机和将领,纵然一直服用防瘴疠的药,却还是有人患病,等到霜降之后,瘴疠则会被寒气压制,的确能够减少患病人数,可眼下才刚刚七月,距离霜降还早得很,清军是越境作战,后援物资运送本就困难,大军根本不堪如此虚耗,何况,久驻不战,军心也会松懈,最重要的是,他已经没有时间可以等了。
“中堂?”阿桂见傅恒犹豫,便唤了他一声。
傅恒回过神来摇摇头,“后援和军心皆经不起如此延宕,传我令,整顿军备,三日后正式祭旗出兵,攻其不备。”
“这……”阿桂一脸不愿,傅恒挥了挥手,“去传我令吧。”
阿桂无奈,只有领命而去。
大军开拔那天,患病最重的阿里衮却坚持要随傅恒出征,“中堂曾经说过,文当死谏,武应死战,奴才一直谨记,今日愿马革裹尸还。”
愿马革裹尸还……傅恒的心忽然被触动,于是他一笑,“好,我允你。”
阿桂也提马到了傅恒身边,傅恒却说,“你留下继续督建战船。”
“中堂!”阿桂有点急,因为明瑞的死,皇上已经对他十分不满,要是这回傅中堂再出任何问题,他这个副将,恐怕也是磔刑的下场。
傅恒摇了摇头道,“将来我不在了,总要给皇上留下一个可倚重之人。”
阿桂大惊,“傅中堂这、这是哪里说起?”
傅恒一笑,拍了拍阿桂的肩,“你只管放心在此造船,保障好后援就是。”说罢,傅恒扬手一招,竟有风来,吹起旌旗猎猎,大军也应声而启。
作者有话要说: 【1】我让福灵安失踪了,好歹给傅恒留一线希望吧- =
☆、【一百〇六】
傅恒决定即刻出兵,目的是想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算计原本不错,这个时节正是缅甸秋收时候,缅军甚至并未集结,所以傅恒这一路所过土司,仓促之间难以应战,皆不战而降,然而也正因为缅军没有集结主力,所以傅恒奔袭两千余里,竟无敌可杀,直到木疏附近时,连日阴雨,道路十分难行,瘴疠也越发厉害,而此时另外两路无法跟进如此速度,导致傅恒也几乎是孤军深入,勉强再向前显然并不明智,傅恒权衡之下也只有大军回撤。
待他回到蛮莫与阿桂汇合,这一来一回用去了将近三个月。眼下也已经是霜降时节了,这一路他可以说几乎没有收获,所以如今看来,当初阿桂的建议的确更恰当,傅恒叹了口气,是他太急了。
“中堂,”阿桂挑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一大盘子的折本,“京里发来的折子。”
傅恒一愣,缅甸境内,道路通行不畅,与京里的折本往来并不频繁,加上如今京里有尹继善帮着皇上处理政务,所以不该有这么多折子发过来给他才对,“是什么事?你回过了?”如果是各地政务折,他不在的这三个月里,阿桂便应已处理过了。
阿桂脸色怪异的摇了摇头,傅恒又是一阵诧异,于是取过一本翻开,傅恒不由呆了呆,竟是皇上写的一首小诗,又取第二本,翻开依然是诗,原来这些折子上,仅仅是皇上的诗,别无其他,难怪阿桂的脸色如此……如此怪异。傅恒这才随意拿了一本细看,这一看不由便笑了,皇上好诗文,总是爱随处的题诗题字,可说实话,在傅恒看来,皇上大部分的诗都无甚文采,比如他手上这几首,简直就是打油诗一般,可傅恒偏就从这不怎么样的诗作里,看出几分可爱来,而这些诗说来说去,也不过四个字:朕好想你。
傅恒忽然想起在金川时,皇上也是这样送来御笔的折子和不像样的小诗,时光仿若倒流,傅恒不由一时恍惚,直到嗓子干渴,不停的咳嗽起来,才让他回神,阿桂吓了一跳,“中堂你……你不会是……”阿桂仔细去看傅恒的脸色,果然比先前出征时候暗沉许多,整个人也似乎一下子瘦了下去。傅恒喝了口水,他现在不太敢吃东西甚至喝水,否则腹泻更加严重,因为他的确如阿桂所想,染上了瘴疠,不过他却不怎么在意,“无妨,待回到京里,有御医医治便无大碍的。”傅恒不知道皇上对他究竟是不是还有情,这些诗也许只是为了哄他卖命,也许是出于真心,可傅恒已经不再去细想,因为不论是哪一种,如今都已经没有差别,他的时间已经开始倒数,那……便当做他是真心吧。
阿桂脸色却是惨白,傅中堂这话他哪里可能信,因为瘴疠而死的人,他这几个月见得太多了,凭傅中堂的身子,能不能拖到回京还是个问题,而就算回了京,京里也根本没有医治缅甸瘴疠的方子,“中堂……”
看着阿桂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傅恒一乐,“我这不是还好好的么,”而后便不再说此事,“船造得如何了?”
阿桂缓了半天才回答说,“已经大体完成了。”
傅恒点点头,着急所有将领帅帐议事,眼下清军还未开战,染瘴疠或病或死竟达三成,傅恒虽然嘴上不说,可他已心知攻陷阿瓦几乎不可能了,但仗还要打,而且要取得主动权,于是他以阿里衮为西路,阿桂沿江东南下为东路,而自己则督舟师居中,沿伊洛瓦底江南路进军。
正面接战,不论水军还是陆军,缅甸都不是清军对手,所以缅甸纵然集结迎战,却是三路皆溃。傅恒挥师推进,然而清军之中因瘴疠而亡的人数与日俱增,其中就包括阿里衮……
马革裹尸还,傅恒遥望护送阿里衮回京的小队,心里着实感慨,不论是他还是明瑞,都是大清悍勇好儿郎,未曾怯懦,一往无前,纵百死亦无悔。
===============
傅恒回到蛮莫之后,阿桂便打了折子,如实向皇上汇报,傅中堂奔袭两千余里一无所获,言辞之间仍旧是隐隐劝谏,希望罢兵议和,今日接到皇上的回折,非但丝毫没有怪罪收兵之意,反而赏了三眼花翎【1】。傅恒静静看着那随折送来的顶戴,以及封赏给阿里衮的小荷包,半晌才挥了挥手,“收起来吧。”
三眼花翎从未封赏给外臣,莫说外臣,便是宗亲王爷,也需有大功,这枚顶珠也是用极品的红宝石制成,所以这封赏放眼朝野,已经到了极限,再向上就只有皇上那一顶了。这是让多少人吃惊且艳羡的赏赐,可傅恒却心如止水,甚至这一次他连推辞折都没有写,因为这东西对他其实已经没有意义,就像那些小荷包对阿里衮也已经无甚意义一样。
眼下他时间虽已不多,可该做的还是必须要做,于是傅恒收拾心情,再次召集众将议事,“我知道,你们已经不想再打了,”傅恒开门见山便说,众人脸色皆有些不自在,阿桂尤甚,傅恒淡淡笑了笑,他能够理解众人的想法,毕竟此次出征,损员已近一半,然而真正战死者寥寥,其余几乎全部都是瘴疠而亡,看着大清悍勇兵士就这么一个个的死掉,谁不心痛呢,然而傅恒却不能就此罢兵,于是他道,“可议和绝不能由大清提出,否则不但有损国威,缅王条约只怕会提出纳贡甚至裂土。”
众将默然片刻,阿桂道,“那中堂的意思是?”
“逼和。”傅恒毅然道,而后铺开地图指着阿瓦五百里处老官屯,“此处乃是水陆双路枢纽要地,我军要进兵,必夺此处,一可补给物资,二可据此地直取阿瓦。但这也是缅都之前最后一道屏障,所以除缅都阿瓦之外,此地也必定有重兵防守,以我军如今情形,需全力以赴,一旦拿下老官屯,阿瓦在望,纵然取不下阿瓦,缅王也必然来降。”
众将围在地图之前细看傅恒标注出来的行军路线,以及几处布兵点,皆点头诚服,于是傅恒着令整军,明日便全力进攻老官屯。
网址已经更换, 最新网址是:yzwmi.com 关于解决UC浏览器转码章节混乱, 请尽可能不要用UC浏览器访问本站,推荐下载火狐浏览器, 请重新添加网址到浏览器书签里
目前上了广告, 理解下, 只有这样才可以长期存在下去, 点到广告返回不了可以关闭页面重新打开本站,然后通过阅读记录继续上一次的阅读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