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们……”罗宾一面上楼梯一面说道,“他们得病了。或者说是我得病了。这是种可以把人变孤独的病。我真是毫无办法,柯妮丝,我看你还是离我远些吧,不然他们也会怀疑你跟我有不良关系的。到时要流出什么不好的传言来,我会过意不去的。”
脚下有两个人交错的脚步声。“没事。我不介意的。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
“嗯……”
“你也是,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他们爱说就说,不理他们就完了,实在不行就告诉班主任,老爹不是挺欣赏你么,他会为你撑腰的。”
“嗯……”
罗宾对背后的舆论表露更多的是无可奈何,她每天都活在这样的世界里,神经因此变得敏感甚至有些失控。不论周围呜呜隆隆的杂声在说什么她都觉得那是在谈论自己,那些声音一定都是辱骂自己的声音。她已经惧怕这些了,从娜美那句“你去死吧”开始,她就觉得四周充满敌人,“骚货”“同性恋”“妓女”“躲她远点”这种声音成天绕在她身旁。她总是担惊受怕的,时刻不能疏忽,稍一不注意就被人有机可乘:不是课本被人乱涂乱画,就是书包被人踢翻,书本文具被通通倒在地上,本子上都是被踩过的脚印。这些东西都无时不刻让她神经紧张。
现在的罗宾已经不如从前那样坚强,如果说从前那是生存上的硬痛的话,那现在就是精神上的软伤。就像一颗韧度很好的带毛刺的草茎,茎身贴在心脏内壁上反复来回着,一丝一毫地蚕食着血肉,没有什么剧痛,而碎密的痛楚却日复一日地持续在神经根部。罗宾知道,这是她必须要面对的不得不对抗的环境。这是她过分贪婪幸福的反噬。她很清楚这些痛苦的由来,现在她要靠自己的力量,填好这个由自己挖开的大洞。
进班后,看到班里只有南波杏和男生B两个人在。南波的肚子好像还没缓过来,趴在桌上一手捂着腹部另一手搭在桌上当枕头。男生B则是窝在自己座位上写作业,班里有人进来,他连头都不抬一下。罗宾和柯妮丝朝靠窗组最后两个座位走,走到自己座位跟前,两人都愣住了。罗宾往后退了几步,直到臀部顶到索龙的课桌上。柯妮丝张着惊恐的眼睛,嘴唇微微抽动:“这……这是……谁干的!?”
这时教室门开了,声音略微有些大,是被用脚顶开的。白胡子抱着一摞课本走进来,“咕咚”一声放到讲台上。
“罗宾,我给你找了一套新课本,你过来看看,如果一次拿不回去可以先存我那。”
话音落下超过了5秒,这时间足以由她最后一排的座位走到讲台前。罗宾和柯妮丝低着头看着她的桌子,谁都没说话。
“喂,罗宾。”
白胡子又叫她一声。这次罗宾回过头来,她的表情显得黯然疲惫,好像刚刚负伤回到家乡的女士兵,刚刚见到父母,却又接到更为艰巨的、基本是有去无回的作战任务。白胡子觉得不大对劲,凑过几步看了看她们凝视的东西,果然,这女子又被人侮辱了。那景象连他看了都觉得心痛——粉色的桌套被划得跟布条子一样,边缘搭垂下来的布面上有个白色的手绣小熊,如今那小熊被破坏得最为严重,“熊脸”上的划伤格外凌乱,线头被挑得呲起来,熊的轮廓已经面目全非,那人用了刀片、刻刀或者钉子这样的东西,有些地方很犀利有些地方则感觉是拿很钝的金属物抻着桌套边角生生划开的痕迹。她可以明显感受到“犯人”留在上面的强烈恨意。淡黄的桌面已经露出来,上面曾经被一些人乱画的恶心涂鸦也一同暴露在视野里,桌面上被人用很钝的金属物刻了“穴里流**的猪”这样几个字,椅子上也刻着“猪座”,字体很大,刻下来的凹槽全部用记号笔涂黑,每个字都异常深刻,想必当时用了很大的力道。
罗宾的肩线明显在抽搐,柯妮丝盯了一会,难过地别过脸去眼睛里有些潮湿。
“这是谁干的——”
声音喊得有些劈裂,音线到达某种极限,然后顺着与极限平行的音阶扭曲地拉扯开去。南波杏不时往这边窥探,觉得两个女生的气势挺吓人的,又不敢明目张胆地看,便把头埋在大开本的教科书里,偶尔往那边瞥一下眼球。男生B有些被柯妮丝的叫喊声吓到了,本来他对罗宾那些事毫无兴趣,结果柯妮丝一喊弄得他不得不回头去看出了什么事,他从没见过柯妮丝这样。
“太过分了……这些字……这是谁啊,至于这么大仇恨么!”柯妮丝说道。
罗宾没有回话,这种事她看多了,她眼睛里表现更多的是疲劳和迷惘。原本大而明亮的眼睛,现在又是浑浊一片了,好像充斥着氤氲雾气的湖面一般,她的瞳孔就像映在湖水的月影,她感到自己的生活凄茫而不真实。
【又是这些。又是这些。太累了……这些都是什么呀……早点结束吧……】
“罗宾,柯妮丝,你们离远些,”白胡子拉着两个女孩,使她们尽量远离罗宾的桌子,老爹的眼角充着血丝,看来他对这件事格外气愤,“做这种事的人我一定查到,你们不要靠近这里,这张桌子就是‘现场’,我现在就叫CP9过来。做这件事的人死定了。”
时间离上课越来越近了,白胡子把进到班里的同学全部呵斥到楼道里,谁也不让进。早上进过班的男生B、南波杏、卡莲和达斯琪被老爹单独叫到楼道角落问话。卡立法和卡库很快进到班里调查采样,两人戴上白手套,开始搜集罗宾桌上的指纹和细微的线索。班里的门关得死死的,楼道里是积蓄起来的越来越多的1班学生。其他班的人路过时都知道这班里出事了,但不知是什么事,于是都纷纷驻足由楼道的小窗子朝教室内张望。
罗宾靠着墙壁屈膝坐下,手臂搭在膝骨上,眼睛望着地上的一小块墩布条渐渐陷入呆滞。她在想着,我的灵魂、肉体,或者说是在学校里的存在质感,已经像这烂布条一样没有任何意义了,对于任何人来讲都是多余的,都是被人嫌弃的。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草绿色漆面的墙壁顺T恤渗来清丝丝的凉意,她两手搭在大臂上,感觉到大臂的皮肤格外冰冷,好像敷着薄薄的冰片。柯妮丝也同样是靠在墙壁上,然后顺着冰滑的墙壁滑下来,抱膝坐在罗宾身旁。她的肩膀微微靠着她,可以感受到彼此裸露出来的手臂上的温度。罗宾觉得,柯妮丝的手臂好像比自己的还要凉。
路过的看热闹的学生在询问楼道里怎么这么多人,1班怎么了。有人回答他说,罗宾的桌子被刻字了,非常侮辱人,CP9正在搜集线索。
“啊?!又是那个罗宾啊,那小骚妞又给谁得罪了?是不是晚上跟哪个姑娘打炮没给钱啊,哈哈哈,被人报复了?”
“你别乱说,她就在那里。”
“没事,她听不到。哎,她旁边那是谁啊?”
“柯妮丝,我们班数学课代表。”
“她又换新女朋友啦?这俩干起来肯定爽!那个看起来还挺清纯的。”
“她就喜欢清纯的。”
本来今天天气不错的。还以为有好事发生呢。罗宾轻弱地喟叹口气,气息中带着夕阳烤红的沼泽中散溢出来的腐烂的无力感。
“看到了吧,跟我在一起就是这样……会被一起侮辱。”罗宾拿幽腻腻的迷茫目光凝视着地上的烂布条,“你还是离我远点吧。坐到那边去……”
柯妮丝站起身离开了她。肌肤上充实的贴触感即刻消失了。罗宾抬头看了她一眼,朝她笑了笑,然后又埋下头恢复那种糜烂模糊的目光。然而,没过几秒,她听到几声脆亮的声响,再抬起头的时候,罗宾看到柯妮丝正薅着那男生的脖领子抽他的嘴巴。她一连抽了五个,迅闪而深重,那男生都看傻眼了,连挡都不知道挡,他旁边刚刚随声附和的那几个人也没反应过来,只是傻愣愣看着那男生被抽出了鼻血。在他们印象中,柯妮丝的形象和童话中的高雅公主无异,无论做什么都是柔腻腻的、优雅贤淑、富有女神气质的。
“你以后还敢不敢说了?”
男生瞪着呆滞的大眼睛,本想说“再也不敢了”,结果看着女孩犀利的目光,心理一紧张说了句:“敢、敢也再不了……”而这句话柯妮丝只听到了前半句的两个“敢”字,于是怒不可遏地又抽了他五下。最后若不是刚刚到校的索龙过来拉住女生,大概柯妮丝还要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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