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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活在阴暗角落的一朵花,让你担惊受怕了吧。你原本是站在阳光下的一片麦田里,却不幸在角落里看见我这片潮湿的苔藓。爱上了我的你,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呢?有时候抱着你,看着你,守着你,我心里好像随时都有个时钟,滴滴嗒嗒的声响,催促着我的生命。我怕的不是我不爱你,不是你不爱我。我怕的是我来不及爱你,时间就到了。我不知道上帝给了我们多少时间,我无法计算也不能预料。

童瑀抱着她,黑暗中,就觉得眼角一阵阵的刺疼。她习惯性的把头埋进了苏唯的怀里,蜷缩在她温暖柔软的怀抱里,努力睡去了。

第九十九章

于是在苏唯的“授意”下,童瑀开始了和陈晨的奇怪的“较量”。很快的,童瑀就成为华润在La cooper这里的新晋之星。委派开始有车“顺路”来接她去工地,经常收到“福利性”的热映电影票,合作商特地来拜访的时候,会带着精美的小礼物例如瑞士军刀,香水,纪念徽章,钢笔什么的……

她维持着基本的原则和商务利益的情况下,将手下的东西悉数上缴给苏唯,而苏唯也在这里面渐渐地看出了陈晨的耐性和动机。对于饥饿的猎手而言,耐心是最大的特点,为了那最后一步的攻击,猎手往往会布置好一切的路线和程序,然后顺利获取猎物。在苏唯看来,陈晨就像是一匹站在暗处仔细观察童瑀的狼,而她自己则是天空中俯视的鹰,不会允许在自己的领空范围内,有其它的非法闯入。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的。这里是我的王国,是我的花园,不要激怒了我。

可是童瑀却快要抓狂了。这每天接电话说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就算了,隔三岔五的出去美其名曰“应酬“,实际就是和陈晨两个人的单独饭局。不仅没有华润的人,自己家公司的人也不会出现,餐桌上根本谈不到工作上去,说来说去都是八杆子打不着的话题,却总是能够令陈晨扯到她的目的上来。

她想抱怨了。没错,苏唯相信她这让她很欣慰,可是这样的解决办法,这样的较量,有意义吗?还是,苏唯本质上是在考验着童瑀的某种东西和特质?抑或者,她真的是要童瑀自己去摸索她的底线,而不是提前告诫?

每天的工作忙到天昏地暗,新鸿基就要交图了,童瑀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工作间里,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去苏唯的办公室稍微那么抱怨一下。这几天苏唯也不和童瑀吃晚饭,总是不到四点就离开公司,在MSN上给酸草莓的留言永远都是:我走了。晚上再给你打电话。于是童瑀就看着这条可能半小时前发来的讯息,皱着眉头。

与其说是童瑀和陈晨的较量,还不如说是童瑀和苏唯也较量上了。

这天的夜间工作,又要至少三个小时才能完成。吃过了简单的晚饭,童瑀继续在线条和弧度的世界里奋战。扯掉了领口的领带,把衬衫的袖口捋到手肘的地方,总算舒服多了。

当夜色浓烈的时候,暂时地完成了明天小组其他成员需要的图形和数据资料。童瑀站在窗边,伸出两只手,沉沉的摁在落地玻璃窗上。看着外面的灯火穿插在指缝中,忽明忽暗的。她忽然之间就觉得自己也许一点都不了解苏唯这个人了。

纯子走了,童瑀的生活里如果没有苏唯的话,又将恢复到一个人的境地。早晨被闹钟闹一刻钟以上,然后极度不爽的起床。早餐是牛奶混合咖啡,或者牛奶煮燕麦,伊藤洋华堂里面的提子面包或者粗麦土司,抹上桑椹酱或者炼乳,出门的时候拿一支香蕉或者一个橙子,在公交车来之前吃完。从九点到十二点卖命工作,午餐因为盒饭太难以下咽通常叫外卖,鳗鱼盖饭,饺子或者炸酱面。对着电脑屏幕或者在餐厅和同事闲聊着就吃了。一点钟到六点钟继续卖命工作,然后去附近的超市买菜,回家做饭。实在太累了,就叫批萨或者去外婆家蹭一餐晚饭,再拖着疲劳的双腿回家。夜间工作通常伴随着常听的《玛祖卡》舞曲,开始在书桌前整理白天的工作和明天的资料。洗澡,喝水,做运动,有时候画画,皮肤护理,看书,睡觉……

躺在床上的时候,她最害怕的是失眠。那感觉,就仿佛全世界都把她抛弃了。四周的世界在凌晨2点钟的时候,是一片静谧的黑暗,街灯立在那里,像是在嘲笑她的清醒。童瑀就站在那个阳台上,伸出手来,感觉夜色中风的温度,在神经末梢沸腾了……

此刻站在窗前的童瑀,没有更多的思维能力去思考陈晨和自己的奇怪较量,她看着外面的车辆在夜色里是一个奔驰的亮点,觉得大脑有点凝滞。伸出指尖,在她开始努力思考问题的时候,轻抚着自己的上嘴唇,却闻到了一股子熟悉的油墨味道。呵呵……这些天晚上一个人,竟然把很多未完成的画作都画了,一幅幅整齐的靠在墙边阴干,等待着她制作新的画框然后挂在墙上或者送给朋友或者干脆卖给谁……

莲花。画了太多的莲花,以至于现在根本就不喜欢莲花了。这真是很令人沮丧的一件事情,因为太喜欢而不喜欢了。然而总算的,莲花总算画完了。全部都画完了,并且不会开始画新的莲花。这就是所谓的一段历史的结束吗?最后的最后,还使用了其它的什么东西,来覆盖了深刻的记忆了……

童瑀闻着指尖淡到只有她才能够感受到的油墨味道,稍稍有点失神。她背后的公司里,加班的同事已经走得只剩她一个人了。今天,又将是出租车雪白的座位套和表情麻木的司机带她回家……

坐回了座位。抬手看看时间, 22:21。好吧,收拾收拾我也回去了……

我宁愿你冲我发脾气,而不是这样讲我一个人扔在无尽的黑夜里,让我独自摸索道路的方向。面对我从来没有面对过的这样一个复杂的人,虽然有着你的信任和鼓励,然而为什么我还是会害怕呢?现在的我独自站在公司里面,看着空旷寂寥的大厅里,La cooper这个鲜红的LOGO,还是觉得有点寂寞。

我稍微,只是稍微,有点责怪你了。

童瑀拎着自己的包,关上桌上的电脑,关掉地插的电流开关,关掉饮水机,然后走进电力控制机房。掰下那个开关的时候,一瞬间,交换机路由器硬盘录像机适配器等等一层层在机柜里堆放起来的东西,忽然就熄灭了那些浅绿色的灯光,也熄灭了一种电流通过时候产生的细微的嗤嗤声。

她有点疲倦的坐在地毯上,感觉连同自己也被关掉了。

白天偶尔会喧闹,带着各种纸张文件机器和脚步声的办公室,此刻就是一个坟场一样。整齐排放的办公桌和整齐推进的办公椅子,就像一个个坟墓的土堆,而我们每天拎来拎走的笔记本电脑,就是我们的墓碑。童瑀站在办公室中央,环视四周的物品,在窗外模糊的灯光下,显现出它们沉闷的本性。太安静的时候,容易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膜附近徘徊着。她轻轻笑了一下,在黑夜里。她相信那个时候她是非常调侃生命的。

临近十一点的时候站在浴室莲蓬头下面,无声地等待着水流的冲刷。卷曲的头发贴在额头,然后顺着脸颊伏在耳边。她使劲揉着脸颊,力图寻找一点新鲜的感觉,然而还是在浴室的玻璃镜子里,看见了自己一脸的颓然。眉毛微微下弯,眼角低垂,睫毛湿漉漉的,嘴唇紧抿。水流在脸上形成一个透明的罩子一样,从下巴失落。

她就觉得这张脸很陌生了。这让她心里稍微的紧张了一下,因为她总是太担心弄丢了自己。

应该睡觉的,可是她不想。童瑀坐在了画凳上,盯着面前那个雪白的画布,握着一支画笔。无从下手。最后一次的握笔,还停留在莲花优雅与淡定之间,可是依旧无数次的被她的手焚烧成了一堆灰烬。

闭着眼睛。童瑀的大脑里回放着妈妈曾经的模样,温柔的拿着画笔,淡然地看着画布,轻轻端着色板。一笔一笔,时轻时重,轻缓流畅,细致端详。窗外有牵牛花和云竹,偶尔会有大胆的小鸟站在花床上,盯着屋里的所有。她曾经无数次的用手指头抚摸着妈妈画笔的痕迹。那些干燥的油墨,带着笔刷最后的力量,停止在画布上,停在了时间的面前。玫瑰,牡丹,红枫林,石头堆砌的房子,马车,石板路。普罗旺斯,香颂,马赛,巴黎,塞纳河,波尔多,香槟。这一切都是不可复制的,不可追寻的,不可再生的。可是我再也无法模仿妈妈的笔触了,因为我的心中那些深重的悲哀,已经将我和妈妈一同埋葬了。

还记得那个悲怆到安静的下午,我一滴泪都没有流。倘若今后的我,遇见什么可悲的事情还能够哭得出来,那都不算太糟。最深痛的悲哀,就是哭不出来。你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悲伤摆在你面前,然而你却觉得周围的一切都与你无关。你多么希望那一刻你不是你,是一个无关的人,这样至少就可以错身而过了。

童瑀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刚才觉得镜子里的自己很陌生。因为她正长得越来越像父亲。可是她一直都希望自己长得像母亲的。与其说担心弄丢了自己,不如说是担心忘记母亲的模样,所以才这么无望的想要让自己长得和她一样。母亲曾说,你的眼神和你爸爸一样,可是你没有他勇敢。

是,我没有他勇敢。当他第一次将我抱上轮船,并且只用双手将我放到巨轮的最前端的时候,我的眼睛里是一片怒吼的大海。我吓哭了。我还无法接受,这扑面而来的奔涌。例如时间。那一年我四岁。现在我二十四岁。可是还会觉得自己不曾成长了什么,一样的恐水,不会游泳。一样的恐惧时间,做什么都竭尽全力。

童瑀手里的画笔又落在了地上。她双手捂着脸孔,把自己埋进了她已经习惯的自己的世界。

有时候你们挺残忍的,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觉得我是一个被你们绑在这里的人。你们都走了,就留下我一个人。时光的痕迹无处不在,你们也无处不在。襁褓中的我使用过的那张粉红色的童毯,如今还会在冬天我坐着看书的时候搭在我的膝头。有时候我会恶狠狠的想,倘若有天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会不会用这张童毯裹着她。地板是那个年代最昂贵的紫檀木,坚硬到现在的我摔一跤也会疼得我龇牙咧嘴,于是我也会恶狠狠的想着有天我要把它们全部撬掉,换上我喜欢的原木颜色而不是着死气沉沉的暗褐。我有时候想要保持住这里的样子,有时候也想要全部的颠覆。我从宜家买了很多东西来标志我的存在,可是很多个地方我还是下不了手。书柜里的书籍永远都是它们原来的样子和位置,画室里一切都还是那个时候的模样,我连我们吃饭的碗碟都没有换掉,偶尔打碎一个我会难过很久。

童瑀怀念时光的唯一方式就是从画作中找寻迷失的自己。在她害怕的时候,孤独的时候,犹豫的时候。长时间的坐在画室里,面对自己的过去和现在,用最安静的方式让自己明亮眼睛,坚信自我,成长并且坚持。

此时苏唯的方式,不管从童瑀自己的任何角度来看,都是充满了未知数的试探和测量。但是她不喜欢这样。一个生活里充满了既定的程式和安排的人,面对一切都在随时变换的东西,她觉得狼狈。因为忽然之间掌控的东西太多了,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第一步。以前的童瑀更像是个牧场里的骏马,知道哪里是边界哪里是悬崖,所以她在自己的世界里无忧无虑,享受着别人的爱和关心。而现在她被置身于一个陌生的荒原,路的远方,需要她来选择。小王子脱离了花园的静谧,忽然面对外面的田野,她感觉力不从心的狼狈。

她看着这些画。她从来都饶有兴致欲罢不能的去博物馆,美术馆,图书馆。母亲特有的细致和敏感,画家独具的感性和丰富,从来都是那么容易的在她心里传递着那些美好的意境和诗情,令她安静下来。所以当同龄的孩子在作业堆里打滚的时候,她寄情于山水世界,在周围的同学濒临于升学压力中的时候,她醉心于笔墨之间。因为小时候认为自己不会活得太长,所以对什么都竭尽全力,妄图将自己的生命浓缩。

童瑀就这样长大了。

然后毕业,工作。被一个人爱,爱上一个人,与一个人爱。

捡起掉落的画笔,面对雪白的画布,童瑀在那个霎那间就看见了三朵花的出现。莲,兰,百合。莫冉就是她的一朵莲花,高洁而不可侵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远远的开在令人深陷的泥淖里,近不得。纯子更像是一株兰花,开在绝壁之上,开的绝望。那是要付出昂贵的代价,才可能拥有的幽香,却会被禁锢在病态的盆景中,渐渐枯萎颓败。苏唯就是那一支百合,纯净到不敢直视无法忽略,在清晨随着第一缕的阳光忽然而至,来不及闪躲,便已经开放了。然后要用小心的手掌,抚摸着它宽厚的花瓣和温润的茎秆,感受着这活生生的信念。

夜色里,童瑀的目光深刻明亮。她似乎感觉到,面前的这张画布上,开始绽放了一朵诡异但是浪漫的花来。如果没有奇迹,那就去创造一个。我已经知道我为什么不能再画了,因为有一朵花,等着我来发现才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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