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这两个字是骗人的。没有永远。”童瑀微微笑了一下,缩进她的怀里,“我们只有一辈子。”
“一辈子是多长呢?”苏唯有些失神。
“就是你眼中的天空,黑透之前。”童瑀揉了揉眼睛。
“天空黑透之前?”苏唯不解。
“呵呵……就是你不想看见这个世界的那一天。”童瑀坐了起来,拉着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脸颊,“就是你觉得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那一天,就是你对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爱的那一天。”
“要是那个时候我还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怀念呢?”
“不会的。”童瑀突然撒开了她的手,站了起来,走到阳台上,隔着窗户玻璃看着外面,“那个时候……心里面都是……遗憾。”
“……”苏唯说不出话来。
那个时候,心里面都是遗憾。明明是白昼,却发现自己身陷黑暗。眼中的一切和自己都无关了,或者你多么希望和自己无关。你愿意那时候是一只鸟,一棵树,一个石头,甚至一阵风。你愿意,自己和世界无关。你站在自己的世界的尽头,你看见的,是上帝施与在你身上的烙印。以生俱来。你蹲着,你站着,你奔跑,你静止,你嘶吼,你呐喊,你沉湎,你荒芜。你必须得明白,有的人和事,就是你前一个轮回里未完成的一句悲叹。
童瑀站在窗户前,玻璃映射出她的表情,带着惯有的冷漠的痕迹。她想起了她热爱的一部电影,张国荣饰演程蝶衣的《霸王别姬》。这电影无论她看多少次,都会在同样的地方落下泪来。段小楼搂着菊仙要洞房花烛的时候,程蝶衣仿佛看见了丢盔弃甲的楚霸王,他终于听懂了什么样的心碎落寞,才是《四面楚歌》。他的眼中,那不是泪,那是碎成粉末的心,随着心跳的起伏,飞成了一场凄艳的风……
看过了好些个尽头,于是我明白:地球有时候,真的是方的。一脚踩下去,是另一块天。
苏唯,我是否该告诉你你问我那个问题的答案?你总问:怎么一直觉得你笑起来就好像马上要不见了一样呢?
她转回头,看见苏唯正在看着自己。她突然就很心痛。是心痛,不是心疼。是痛。
“我……我给你说说我的家人吧。”童瑀并不看着苏唯的脸,而是转头看着桌上的那个蜡烛。
“嗯?”这话提倒是两个人认识这么久以来,童瑀第一次主动说起。
“你想听吗?”她却在犹豫一般。
“童儿……”苏唯有些不忍,“如果不想提起,就不说,好吗?”
“不会的。”童瑀踱了几步,轻轻笑了一下,“我已经不怕了。”
“你想说吗?还是觉得有必要说出来让我听听?”苏唯并不想逼迫着童瑀说出什么来。
“没有想说和不想说的区分,只是觉得……”童瑀顿了一下,“你该知道了。”
“……”苏唯一时竟然有些哽咽,笑得柔软,“嗯,过来坐我身边吧。”
“不要。”童瑀一反常态,“我们隔着桌子说。”
“为什么?”苏唯诧异。
“……”童瑀不再说话了,只是颔首盯着自己的脚。
“好吧……”苏唯妥协。
九月的最后一天,童瑀和苏唯进行了她们人生中第一次长谈。并不是促膝,而是始终隔着一张茶几。苏唯坐在一张垫子上,童瑀仍然习惯着跪坐。其间苏唯几次想要过去搂着她抱着她,童瑀都摇头,然后伸出手作出一个阻止的动作。
她们泡了一壶童瑀的四哥从云南带回来的普洱茶,一口一口的饮完,然后一杯一杯添满。浅黄色的蜡烛一直静悄悄的燃烧着,温柔的烛芯看着屋内的两个人,有时候四目默默相望,有时候彼此躲开视线,有时候两人低头不语,有时候听得见烛芯细微的振颤。
外面的雨,就像是天地间低述的对话,只有用心听的人才听得懂。
童瑀喜欢凝视她眼前这个心爱的人。她有着成熟迷人的风采,和调皮淘气的味道。就像是自己独自走在漆黑凉爽的阡陌间,偶然抬头看见的那一树开得荼靡的花。头顶星河斑斓,指尖香馥难断,心里缠绵悱恻着勃发的渴求,却也在一路之上黯黯无言。而这个女子走进自己的生命,更像是晋曲《子夜歌》里面的那一段:芳是香所为,冶容不敢当。天不绝人愿,故使侬见郎。
天不绝人愿啊。
我坐在夜凉如水的的台阶前,对流星早就失去了信仰。我就等着你啊,等着你出现。我看见你第一个属于我的笑容的那个瞬间,似已耗尽了我们几世的等待。相逢却似曾相识,未曾相识却相思。
我等到了吧,所以我为你写下的情诗只用了七分钟:一面之前,二度空间,只说是三世有幸,却谁知四海之内,五六年间无心可诉唤,七弦琴弹不透,八行书无可传,九曲回肠说不清,十里并蒂解不开,百思,千想,万念,伊(亿)人在前。忆(亿)往日,万分无奈,千言之后是我该,百般思虑独凭栏,十全九美才可爱,八遍玲珑鼓掌里,七步之才唇齿间,六将五关谁可惧,四曲婷袅罢,三月桃花深处,二人一骑共返还。
童瑀一直微笑着讲述,并把曾经写给苏唯却迟迟不敢呈览的联环情诗给她看。浅黄色的蜡烛,一直燃烧着。苏唯手里的那个情诗,是她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痕迹。
苏唯几度落泪,而每一次都被童瑀及时阻止:“别哭,别哭……”她就学着童瑀教的方法,在心里拼了命的对自己说:不哭不哭……
我原本和你,和别人一样,在阳光下生活得无忧无虑。或者我更为乖戾一点,是六个人手心里的千金,心尖尖上的疼爱。一场既定的灾难降临的时候,我和别人一样不知所措,但是也许是我的天性吧,我容易冷静下来。所以那天当舅舅的勤务兵来学校接我,我没有在车里看见舅舅,我知道这一天到来了。
我离开教室的时候,我也很安静。我在车里安静。我在医院里安静。我在家里安静。
我一直都很安静。
我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不说话。真的一句话都不说。但是我按时睡觉,按时吃饭,按时上课。我只是不说话而以,其他都正常。
当父亲说他要离开这里,回上海开始新的生活的时候,我一度憎恨他。我认为他放弃了我,放弃了他自己,放弃了三减一的残缺。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还仅仅是个孩子吧。她对自己的父亲说:“你走吧。我能照顾好自己。”二哥要带她去英国,她说:“总是不见太阳的地方,和死了有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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