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告诉你,我也曾犹豫过,退缩过,我彷徨我徘徊我踌躇,我就是不断的清醒不断的沉湎,不然我不可能说出那样的话来。明知那是致命的,我却还是一语道出,这不是我爱得失了心发了狂不疯癫不成眠,还会是什么?你走的那个瞬间,我看见了你半片肩,却像是看见了一整座冰山。我以为,我的世界结冰了,却只有眼泪还能流得出来。
遇见你,是我的一场劫难。
你是九月降生的一株麦穗,长在我的心田里,粒粒饱满。这九月的最后一个夜晚,你带着无可置否的姿态,慢慢走来。我想起了我遇见你的时候,你眼神中的躲闪和温柔。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牵手,你指尖带着冰凉的触感,却一样让我燃烧起来。我想起了第一次和你拥抱,当时你怀里的颤抖,似乎害怕失去我。我想起了我亲吻你的时候,你眼底平缓的沉默,静水深流。
苏唯坐在床边,打开了电脑,把她们曾经拍的照片一张张看完。然后她开始给许贝贝和杨天骄写邮件。
写到动情之处,会转过头来看看床上那个熟睡的人的脸。写到疲倦,会端起床边每晚童瑀都会准备的那杯水,轻轻用手指尖敲击杯沿。写到不忍写到决绝,苏唯揉了揉额头,摇了摇头,却依然写了下去。人生是一段旅程,所以我们会坚持前行,一路不停歇。一个人的时候,心无旁骛,在恍惚间,触摸夜的边缘。闭上眼睛独自在夜色里倾听,直视内心。那里有恣意的感动,以及久违的和平。我无法要求你们明白,我只是要求你们给我一点自由和空间,我想要守护这个曾经半边脸都是血迹的人。她是我的天使,也是我的撒旦。
3点了,4点了,5点了。
城市的上空开始出现了丝丝缕缕的白光,秋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歇,只是在树影间流落着它到来的痕迹。街道的路灯总是孤单重复着生活的脚步,不久的清晨即将到来。这是十月的第一天。
苏唯将邮件发送给了许贝贝和杨天骄,然后关掉电脑,长时间的站立在窗前看着童瑀的脸。她有点明白,为什么这孩子喜欢独自站在一个空间里静默,或者发呆。那不是没有思维,而是思维太多,一时间身体跟不上来,只能选择被选择着,接受和适应。
她翻了个身,她吸啦了一下鼻翼,她的头发遮住了她的眼,她的身体带着温暖的味道,朝着苏唯席卷而来。深秋了,倦鸟恋巢,我还是那么喜欢待在你的身边。苏唯轻轻躺了下来,伸手揽过童瑀的身体,从后面抱着她,将自己的脸埋进童瑀的后背……
她听见,她的心跳,和自己的脉搏,融合在一起。
其实,苏唯,长久以来,我都在吟诵着一曲词,只是不知道该不该让你听见: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第一个认识的人是李白,却不是因为《静夜思》,而是《将进酒》。因此而喜欢李白。他真是个狂得不着边儿的人,他狂出了水平狂出了格调狂出了一种境界。他狂得我从此以后看不进写实纪事的寒铁史诗,只晓得去看芳华浓艳的《花间集》。看得多了,便时常在心里反复飘忽着一些情愫,便习惯了有时候用苍凉的姿势去迎接爱情。看得我明白了,爱情,有时候是急速上升的焰火,绚烂但是短暂。遭遇爱情,有时候更像是前一世我们佛前祈愿时候,不小心被香烛烫了的伤口——嘶,一阵烟,便留下痕迹了。
你也许就是我生命中的一个伤口,不管是什么形状的,我都会接受。
童瑀在一束混合着鸟叫声的阳光中醒来,刚一动,便感觉后背上苏唯的脑袋紧紧贴着自己。她叹了口气,轻轻翻了个身,然后将苏唯搂在怀里,嗅着她身上的味道。
十月了。
隔夜的普洱茶,依旧泛着些许的茶香,那个蜡烛只剩下不到四分之一。小南街外面的街上,已经开始了忙碌的身影。这城市的人,习惯了在休假的时候忙着逃到外面去。院子东面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上已经开始挂果了,一串一串的甚是可爱。那一面墙的爬山虎,叶片开始由油绿变成橙黄或者火红,像一幅油画,色彩层次丰富细腻。楼下的那一排榕树,繁密的气生根犹如瀑布倾泻,露土根裸露在外,盘根错节。
童瑀轻轻起来,又把薄毯拉起给苏唯盖上。她蹲在地板上看着她的睡脸,看了很久。习惯了平日里雷厉风行果断睿智的她,童瑀有时候看着她平静安稳的睡脸,会很希望她就这样一直睡下去,直到她愿意醒来。
步入秋季。空气都带着丝丝的凉意,醒来的时候不再觉得浑身绵软,而是透着一股强大的力量。童瑀把MP3的耳塞放进耳孔,听着马友友演奏的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浑厚有力的大提琴琴弦,G大调在不断的振颤着她的神经。巴赫的世界总是这样宽阔广袤,带着浓重的心跳声音,在耳孔里四面八方的滚滚而来。听着巴赫在厨房熬粥,多少有点调侃的意味。在雪白的粥里加入了夏季买来晾晒好的荷叶,慢慢熬煮。那粥便飘着一层微绿的苦涩,正好祛掉体内一个炎夏积累的内火。
苏唯揉着睡眼拖拉着两条腿出现在厨房门口的时候,童瑀耳朵里还是巴赫。她手持一个勺子在锅里不断的搅拌荷叶粥,脑袋微微随着马友友的琴弦侧动。微微眯缝着眼睛,满脑袋的头发都象澳大利亚绵羊一般卷曲蓬松,她却浑然不觉自己这副尊容已经映入苏唯的眼中,变成一个最温暖最生活的光景。
家,其实就是你早晨起来的时候,闻到的一碗粥的清香。
七天的十一大假,对于很多人来讲是个外出游玩的好时机,可是她们不行。连吃个饭都要一前一后进去的人,看电影总是开演了才进去没结束就出来的人,从来不去热门景点的人……遇见公司的人可不好解释。可是这整整七天哪都不去,是不是也太浪费了点?
“你工作安排好了吗?”苏唯一边喝粥一边问童瑀。
“嗯……安排好了,临时的事情也可以在家里做的。”童瑀回答。
这样缜密严谨的工作态度,倒也让苏唯一时半会儿的找不到话头了。本来放假前讨论过是否要去哪里游玩,却还是因为不得不规避的风险问题,搁置了起来。
也许,就像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那样,没有安排才是最好的安排。便捷的现代社会,提供了高效快速的物质生活,却也让我们失去了“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思念情怀,永远不明了“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妙曼心跳。一张机票,一本护照,一部手机,一个lap-top。只要这么多,我们就可以东半球西半球天上地下的实现了苏轼“我欲乘风归去”的奢望。想念一个人的心情,也变成了N多的数据流:OICQ、MSN、E-mail……短讯、留言、电话、视频……那些所谓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也早就变成了一张张像是被碾压成纸的DVD碟片。
于是,大街上才会有那么多冰冷的橡胶人,摩肩接踵的纷至沓来。谁还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魂牵梦萦日思夜想?什么是“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和“今宵剩把银灯照,犹恐相逢是梦中”?古人崇拜到一塌糊涂的月亮上面,没有小白兔,没有桂花树,也没有那位叫做吴刚的傻子天天砍树,自然猪八戒心心念念的嫦娥姐姐也是没有的。我们也只是看见了突兀丑陋的火山口,遍地沙砾,不过那温度也的确够得上“广寒”,只是没有“宫”。
有时候笨点,蠢点,手脚慢点,眼光短点,也是好的。至少看不到尽头,也就不那么容易失望了。一眼就看见尽头的东西,一旦开始就宣告结束。多无助。常听人形容一个人足够贪婪就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其实我们早就应该吃着碗里的,看着地里的。锅里的就是你碗里的尽头,要想不结束,就得时刻看见自己的自留地,还有什么可以种。
这样连假期都无法自由出游的两个人,多少还是有点委屈的。童瑀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可能在五一十一春节这样的大假里面至少安排3天去上海,回归到父亲的身边那么几天,更重要的是去看望疼爱她的奶奶。或者和纯子到处游玩,根本不会顾及这些。或者和几个朋友泡温泉、露营、登山……
不过现在都不能够了。首先要照顾到苏唯身份的特殊性,哪有员工整个假期都陪着自己老板游山玩水寸步不离的?即便是同为女性,被员工看见也保不齐被嚼成什么版本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就是这个道理的。其次最近两个人的关系有点微妙,好像也不太适合你侬我侬的花前月下。再次原本可以叫上目前已经被苏唯接受了的明朗、李弥、牟禾楠,怎奈不久前良木缘明朗的那一席话,已然惊得童瑀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们了……
“嗯……想不想去露营啊?”童瑀既然已经告诉父亲这个国庆不打算回去了,那还是要好好计划一下这些难得假期的。前段时间新鸿基和二十四城的工程都算是大单子,几乎耗上了她所有的脑细胞和体力,找个时间放松一下身体,放松一下最近都有点粘滞的大脑。
“露营啊?”苏唯仍然没有从大假就是要远行出游或者国外旅行的模式中解放出来,用她经常自嘲的一个字来解释:俗。
“我们可以找一个几乎没有人去的地方,这样就不会人山人海了。”童瑀对露营和登山等户外运动很有经验,从小就跟着三哥带领的专业登山队走遍了云贵川的各路山川河流,以天为帐以地为席,头顶北斗星,足下积雨云,左手蒲公英,右手红枫林。跟随一队热爱生活热爱大自然的哥哥姐姐们,在自己开辟的新的道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在丛林里前行,挖坑生火搭建帐篷。见过一米长的蚯蚓,有手掌大小的山蚊子,蓝色的蘑菇,诡异的绞杀藤,在积雪的山顶光着膀子朝没有人烟的那头挥舞着手里的衣服……
“现在?”苏唯一听到不会人山人海就来了兴趣。原本应该安排游玩的,都是因为最近两人的情况不大好,何况处处要规避风险,也着实是件不小的事情。露营?荒无人烟,想干嘛就干嘛……不错。
“当然不是现在了。”童瑀不以为然,“你以为是揣着张信用卡就可以拎包走人的啊?要准备很多东西的好不好?上次白水河你忘记啦?”
“那这次我们走得远一点好不好?我马上去给小米打电话,让她除非十万火急的事情,都不要来找我。”苏唯放下手中的碗就去拿电话。她雷厉风行的性格和童瑀一招一式的性格截然相反,一个似乎听风是雨,一个似乎稳如泰山。
苏唯在阳台上给小米打电话安排自己的日程,叮嘱她若非十万火急,都不要打电话来。童瑀把用过的碗筷放进池子里清洗起来。屋子里除了水流声,就是苏唯那抑制不住的对出游的兴奋之情。童瑀双手浸在水里,看见皮肤上泛着丝丝粉红色。白皙到几乎透明的皮肤里,深刻流动的,到底还是对那个人的爱。
曾有人问起她:“你今天的心情是什么颜色的?”童瑀每次都答:“没有颜色。”对方会问:“那就是透明的了?”童瑀又说:“没有透明。”现在如果有人再问起这个问题,她的答案就是:粉红色的。
童瑀继续洗碗,苏唯打完电话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期待和满足。童瑀头也不抬,略带着冷漠的傲慢和肯定的神色,轻轻地说:“和我约会吧。”
苏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从背后抱着她的腰,贴着她的背脊,听见那一阵水流声,像一条蜿蜒而流的清溪,淌满了她的整块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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