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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朗的双手在她背后缓缓抬起。那样清秀娟美的指尖触及她的蝴蝶骨，她觉得内心有一种烧焦的痛觉。终于明白为什么今天的Lolita带着焦灼的意味。那是神父离身后，祭台后面一株悄悄绽放的薰衣草，不小心被白色的蜡烛滴到了，却一直忍受着剧烈的疼痛。明朗的双手从童瑀的蝴蝶骨往下慢慢滑落，然后穿过她的臂间，从前方的肩头攀了过来。

她的身体静悄悄的靠了过来，将脸侧开贴在童瑀的后背上。这姿势，似乎经过了千百次的演练一样，竟然这样行云流水般舒畅灵动。只一次，便准确无误的贴在了童瑀的心跳那里。隔着那一层棉布衣服，童瑀的心跳在明朗的耳孔里泛滥而开，漫延而去。是春季原野里那一片弥漫四野的青草，一夜之间的浸润，竟然撑破了视野，胀满了心际。然后就是无边无际，也没有目的。

这一次，童瑀没有逃。

她站在那块岩石上面，纹丝不动，也不出声。明朗的双手像是在自己和自己纠结，交缠着指节相握在童瑀的心口上。像一把锁的样子。她越来越用力的勒着童瑀。童瑀那只左手就那么轻轻的抽搐了一下，然后抬手拿指尖摁在自己的眉心。她深深地，用力地，摁住了自己的眉心。她闭上了眼睛。她知道背后的明朗也一定闭着眼睛。

童瑀终于明白那一阵Lolita，为什么在自己脑海中是一种焦灼的余味。她一直忽略了，身边的这个女孩子，那根羁绊脚踝的绳子早就被烧断了。

有鱼儿在咬钩了。亮黄色的浮标在水里一沉一浮，手里的鱼竿传来一阵阵细微的振颤。

童瑀一动不动地看着浮标在水里沉浮，鱼线划过水面细微的拉弋痕迹，毫无轨迹可寻。她轻轻蹙起了眉，那只摁在自己眉心的左手覆盖在了明朗的手上。她用自己的手包裹住了明朗那样自我交缠的手，像一张细密的网。她的手细长光滑，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明朗的心上。

“对不起，小童。”明朗在她背后，虚弱无比。

“不用说对不起的。”童瑀此刻脑中全部是苏唯的样子，那是鼓励她勇敢，坚定，唯一，原本……的理由和原动力。不管你有什么理由，明朗，我最亲爱的朋友，我会忘记这一刻的。

你总说，我笑起来的时候就像马上要飞走一样。我想说的是，也许你是一只忘记南飞的候鸟，停在我这冰山之巅太久了，都忘记了暖冬时候，那一树的落英纷纷才是你想要的样子。不过念去去的千里烟波，无语凝噎的太多，我们一时半会儿的都找不到话说了。只愿你还记得我的手掌，这样不带任何暧昧情愫的覆盖着你的世界，缓和你丝丝沁润着的悲苦，最后也只能是一曲悠长的采桑子了。

我们不是相见恨晚，也没有相遇太早。我们一切刚刚好。你是那个清朗叫我“朵儿”的长发女子，我是总走在你前面回头微微一笑的卷发童儿。我们的缘没有尘土，无怪乎断与不断，我们刚刚好。你心中的千千结，我不是看不见，而是不敢看见。

“我还是……”明朗抓住了她的手，用力，“我还是……”

“你还是明朗，我还是童瑀。”童瑀抢先把话说完，“我们都没有变，变的是风景，而我们走过的地方，一直都不会一模一样的。”

“……”明朗似乎还有没有说出来的话，就这样被童瑀封堵了回去。

“如果她做错了什么，再原谅她一次。”童瑀故意提起了李弥。

“不，这次不是她，是我。”明朗松开了童瑀，站在她身边，“是我不好。”

“怎么……”童瑀想要问，又觉得不是时候。

“如果开始就是个错误，那我们为什么要持续这个错误？”明朗盯着溪流，“我那天告诉你的，虽然是曾经我的心情，但毕竟也是有过的，不能够否认它的存在。”

“……”童瑀一时枉然，轻轻叹了口气，“哪有谁对谁错的道理呢……”

“朵儿……不，小童，我很抱歉给你带来了不少麻烦。”明朗戚戚然一笑，努力做出一副轻松的模样来，“我知道苏唯肯定对我有戒备心的……”

“她没有。”童瑀扬起手里的鱼竿，那头空空如也的鱼钩在她手里。她一星散落的眼光，轻轻地飘过明朗的肩头，还回到了自己身上。

“小童，你别怪我……”明朗忽然柔弱且担忧地说，“我给李弥说了。”

“……”童瑀低下头来，重新给鱼钩挂上鱼饵，扔进溪流中。

“对不起……我会给苏唯解释的。”明朗说完就要离开。

“你等等。”童瑀叫住了她，“你解释什么呢？什么都没发生需要什么解释？你这样……你这样，我……我会很，很不好受。”

我会很心疼。原谅我这心疼两个字无法说出口，明朗。如今我已经不能说了。我有了她。我心爱的小南瓜。她让我觉得每一天都是新鲜有力的，不再是浑噩混沌的。她让我觉得眼睛里的一切东西都是鲜活灵动的，不再是灰暗模糊的。我曾经眼睛里总是潮湿氤氲，眼见着一切都是与我无关的那样，而今我的眼睛里润泽着她的样子，她让我懂得了这世界上，一个人对于另一个人，有时候就是一切。

我爱她。没心没肺的爱，不着边际的爱，连我自己都嫉妒的爱。所以我不能再一次像对待纯子一样的对待你，不能再一次像伤害纯子一样的伤害你，更不能像离开纯子一样的离开你。你说，只有做朋友才可以一辈子都相爱。那时候我们站在高中部五楼的楼顶，你背对着我，轻轻地说。我越过你的肩头，看见北面的云朵，翻滚着浪。

也许我是残忍的，在你还没有靠近的时候，我就要把你推开了。原谅我，明朗，我知道你要说出什么，我知道你想着什么，只是……只是，我已然不能给你了。我把我的心给了她，我的身体也是她的，连同我今后的航向，如果她愿意领航，我也是愿意去任何地方。也许你看来我是天性自由，散漫不羁，但其实我比任何人都渴望一个固定的地方驻留，而不是停留。我时常觉得自己是爸爸那时候的远洋轮船，尽管到过了许多地方，却一直靠不了岸。那样仅仅是遥遥相看的心情，多无奈，多辛酸。

林子那头的那个女子，不及你婉约，不如我冷静，可是她在那个时候，说：“我带你回家。”她要带我回家。从此以后，我觉得我终于成了一棵树了。哪怕再倾盆的暴雨，再狂乱的风沙，我也不会漂移了。

童瑀轻轻但是坚定的看着明朗的眼睛，然后缓缓地走向了她。她看着明朗，带着她习惯看见的温软的笑容，拉起了明朗的手：“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一直都在你身边支持你。”

“……”明朗在哽咽。

也许童瑀真的是个残忍的人。她在这个时候这个人面前，她告诉她自己一直都在，就是一直不肯上前。那一步，遥遥无期又似乎近在眼前。人活一世，不过是黄土三尺的距离。说得白了，一大步过去，还不止那三尺黄土，早过了千秋万代了。可那一步就是心里的锁，明晃晃的挂在胸口那里，直教人生死两难忘。好多个时候，那些一见清新，再见倾心，就因着这把锁，活生生的要把两两相望看成两两相忘。

她松开了她细长白皙的手指头，那样冷静的触觉，还是七年前第一次的相遇那样，泛着看不见的冰凉。明朗的眼前，慢慢沁润了什么透明的羽翼一样，渐渐颤动着。明朗一直都没有越雷池半步，李弥知道，童瑀知不知道？到头来这两个认识七年的人，不过是望了，于是忘了。

这一次，明朗要逃了。她几乎撒开了童瑀的手，朝着来时的路跑过去。当脚下踩着秋季坠落的枯枝落叶噼啪折断的声响时，她似乎觉得这声音就好像从自己的心里发出来似的。她又后悔了。她几乎怀着决绝的心情，不管不顾的调回了头朝着童瑀快速走来，然后站在童瑀面前。

“三分钟，让我抱着你三分钟，可不可以？”明朗眼中闪着泪光。

“……”童瑀的惊愕仅仅持续了一秒，转瞬而来的是她惯有的漠然，却带着一丝惶恐在里面振颤。

“……”明朗心灰意冷，整个人整颗心都在寒风中发抖一般，“好吧……”

就在她转身重新想要离开这里的时候，手臂被童瑀抓住，然后她感觉整个人被一种巨大的温柔所笼罩了。童瑀依照着她刚才的方式，从背后拥抱了她。她修长高挑的身体和欣长秀气的手臂把明朗从背后包裹了起来。明朗就闻到鼻翼周围，弥散着童瑀身上的香水味，一种她辨识不出来的但是知道就是她的味道。然后，就是一阵酸楚的余味缓缓而来……

“三分钟。”童瑀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三分钟……应该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