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被冷醒的时候端木雁回察觉到胃里火烧火燎的痛,武警们有一种阴狠的打法,能不留伤痕的将人活活打死,她肚子上挨了几拳,当时心思不在这儿还不怎么觉得,过了那么长时间,魂飞天外都该回来了。
她想尽量让自己在硬床板上蜷起来,但可惜不可能,看守所里的板床都是大通铺,一米五宽两米长,一张板上睡了五六个人,除了被叫做‘学习号’的牢头和她的打手以外,其他人都像夹心饼干一样人挤人,肉贴肉的挤在一起,到了她这儿甚至不得不贴着墙壁侧起来睡。
之前进来,拍照,留指纹,分配监舍,领被子,碗和勺子的时候人都是恍惚的,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注意,到了监舍,狱警把她往里一推,她就不得不面对一间监舍里十几个凶神恶煞的人了。
虽然是女人,可是这些女人看上去一点也不好惹,她什么话都还没说就挨了一巴掌:“蹲下!”一个女人朝她吼,她立刻就抱着手里的东西乖乖蹲下,还没等她蹲下去就又是一脚踹翻,她不敢说话,趴在地上嘶嘶抽气。
“叫什么名字?”
“……端木雁回。”嘴唇被踹破了皮,说话的时候木木的疼,另一个女人笑了:“干什么的?”
……总不能说是兴泰的当家吧?端木雁回爬起来蹲着:“什么都干……”
监舍里顿时笑成一片,那个开头说话的女人说:“傻愣着干什么?把东西放好,过来教教你规矩。”
端木雁回怕挨打,赶紧乖乖照办,睡在最后面的两个人把靠墙的位置空了出来,正对着对面墙边的便池。端木雁回把臭烘烘的被子放下,又回到牢头那儿,牢头叫背监规,不长,一共九条几百个字,可是端木雁回这种时候哪里有心思背东西?磕磕绊绊老半天背不下来,两个女人把她拉到墙边去靠墙站好,双腿下蹲,一只脚翘二郎腿一样翘在另一只腿膝盖上,双手伸直给她一份报纸让她念。
这种姿势没有半分钟她就站不住了,浑身发着抖念报纸,还不停的有人叫“大声点儿!”有人抬脚朝她大腿外侧踢了几脚,她痛得立时就滚到地上去了,马上又被人拉回来:“站好!念个报纸都不会念吗?”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才被放过,浑身哆嗦的爬上床去了。后来她才知道,不管是监狱里还是看守所里都喜欢硬气能扛的人,像她这种叫干什么就干什么的软蛋让人看着就想欺负。
晚上躺在床上,对墙一盏四十瓦的灯泡亮着昏黄的灯终晚不灭,看守所一般收押的都是一年以下的短期犯和未判决的嫌疑犯,作为一个临时关押点环境比拘留所和真正的监狱都差。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在这个看守所里待不了多久。
她等着自己的死刑,并且在死刑之前就算有缓刑她也不用在这里生不如死的度过了。
如果还有可称幸运的事大概就是……阿雪应该安然无恙。
想到阿雪她又想起那个自己在最后关头都想回去见一面的人,那个人她见到了,却不如不见。
冰冷的眼神刺在心里,被羞辱打骂都没流下来的泪水终于破闸而出,在不知道多少年没洗过的被子上留下一大片水渍。她的人生已经结束了,她想。没有以后了,她在最后为自己留下的纪念是,一个能让自己挂念很多年的女人。不管自己是直接被判死刑还是缓刑两年,都远远不足以让她忘记她。
很好,在人生的最后,她记得的是这样一个美丽独特的女人。
她突然想起她是法医,如果自己死了,会有多少几率被捐献给科研机构呢?有多少机会能够送到她手里?她看到自己的会是什么表情?
表情?哈……大概还是会面无表情的戴上手套,面无表情的对自己下刀吧……更何况,这样的机会如同天方夜谭一般渺茫。
除了律师以外,没有任何人来看过端木雁回,她也没有奢望过,监舍里的人不喜欢她,觉得她胆小懦弱百无一用又遮遮掩掩不肯说自己是因为什么罪名进来的,开始她吃了很多苦头,唯有一点——她够能忍。不管是怎样的侮辱和惩罚她都默默接受,从不企图逃避也不会炸猫(大喊大叫引来狱警,犯人们都很讨厌这种人)。所以后来来了新号以后她就因为‘老人’的身份自动升级了,但是因为她太好欺负,所以监舍里的杂事还是归她。
生平第一次失去庇护,连阿雪都不在,没人给她扛事了,端木雁回知道只能靠自己。她以前又不是没去过少管所,这也算是‘二进宫’了,一些起码的规矩还是懂的,而且少年犯大多凶恶极端,没轻没重,相比起来这些人还算是有分寸的,只是没有阿雪庇护罢了。
还有一点不好,就是她实在是长了一张漂亮的脸,以前在少管所的时候就没少因为这个而惹麻烦,但是当时还有个更出挑的阿雪在,阿雪脾气坏,下手狠,去了少管所没几天就磕板儿(挑战上一任牢头)成功,自此在监舍里横行霸道,端木雁回也就狐假虎威而没人敢惹。
现在阿雪不在了,但是她的脸还在,她进来之前忘了以前说过的‘老子要还有下次进来前一定先给自己毁容!’于是就不得不面对一个很艰巨的问题——“脱衣服。”
“啊?”
“啊你妈!叫你脱你就脱,脱了来我这儿或者冷水管下面去冲着,你自己选。”
端木雁回就是傻子也知道人家不是让她去洗澡的,这一冲估计没有四五个小时是不会完的,她又是个娇气的,指不定冲完就发烧,烧完了还是跑不掉这顿。磨磨蹭蹭的脱了衣服,那牢头眼睛立马一亮,她身材好自是不必说,但是监狱里或者看守所里就算没有异性也不一定全都要被逼成同性恋,男的那边她也知道些情况,最多就是帮人KJ或者相互帮忙,要不就自己解决,真的和男人搞在一起的还是少。
但是女人这边就不一样,女人太感性,总是身边没人就觉得孤单,监舍里又这么寂寞无聊,不谈点感情干什么?一来二去感情就要变质,不是LES都要被掰成LES,更何况这个牢头一看就是老人,也不知道她本来就是还是被掰的。
端木雁回迈着小碎步走过去,牢头在她胸上摸了一把,评价道:“不错,手感好。”端木雁回脸上都滴血了,也不知道自己是羞的还是被气的。
牢头也没让她做什么,就是摆了几个比较能羞辱人的姿势供大家嘲笑取乐,然后就让她穿好衣服回去。周一到周五监舍里都是没什么事干的,就是干坐着,行话叫‘坐板儿’。但是端木雁回好歹也是个‘二进宫’的,立刻就觉出了不对,要是因为她漂亮才这么整她那她来的时候就该整了,这里明明有新号却挑她出丑。
心里一明白她就沉下脸,那个新号兀自笑得正欢,端木雁回给自己打打气上去就一把把那家伙扯了下来。这里面是不以年龄论资排辈的,那个人比她晚进来,又是第一次进来,而且没人表示过要罩她,那么自然就该比端木雁回低。端木雁回把人扯了下来,几脚过去,骂道:“你笑个屁!让你笑了吗?”
她骂了还偷眼看牢头笑着没说话,看她表演,她心里知道自己走对了,骂骂咧咧的把新号打了一顿,自己上床睡觉了,没留位置给新号,那个新号才被打了哪里敢来叫她让,只能自己睡地上。
这以后她的日子就好过了些,没过多久,她罪名落实,果然是死刑,只是缓期两年执行。她得知这种一般都会减刑成无期,她一听倒高兴了,好了,现在只要她不死,她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用来忘记。要么带着她的挂念去走黄泉路奈何桥,要么总有一天,那双冰冷的眼会融化在心里,宛如一根刺进掌心的刺,天长日久以后和血肉融为一体,长成一颗天衣无缝的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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