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一)
2014年七月。尚哲出差到上海,顺便去看了程一和卓文。转眼一别已三年。相互之间客气了许多。程一不再一惊一乍,不再不停地逗乐不停地讲话。言谈举止内敛而大方,职场女性的气质浑然天成。卓文倒是没什么改变。在读时就在一家航空公司实习,毕业后理所当然被重金吸纳。他们谈过去,谈工作,谈将来,彼此默契地避开了那两个名字。临走时尚哲看着程一,“还是没有她的消息吗?”程一望着那真诚而忧伤的眼神,内心是挣扎的,可她还是轻轻地摇头。忽然,尚哲的目光瞥到了门口鞋架上的快递盒子,上面有一份还未拆开的信封,然后再也移不开视线。
那是雨木的字迹。
三年前雨木消失,没有留下任何,除了一封没有落款的信。多少个辗转难眠的夜,尚哲一遍又一遍读着那些文字,用尽力气去回忆过去他和雨木每一次见面的场景。那字迹,烧成灰他也认得。他激动地撕开那个信封。程一来不及阻拦,也不会阻拦,她没有借口,也没有理由。“这大抵就是命运吧”,程一失神地想着。
下一秒,尚哲一步窜到程一面前,双手箍住她的肩,几乎掐断骨头,“她在哪儿?”尚哲咆哮着。
程一因为疼痛面色瞬间惨白。卓文一把推开尚哲,“你冷静点!是雨木不让告诉你的,不是程一的错。既然你已经知道了,程一你就告诉他吧。我们这些人一定要弄得死生不复相见才能罢休吗?”
……
☆、重逢(二)
那天下午第一堂课是算数。当我写完板书转身的那一刻,伴随着木门清脆的吱吖,一束耀眼的金色光芒从后门斜射进来。所有的孩子都回头张望。夕阳中一道逆光而立的黑影,笔挺而修长,像是穿越而来。我有些恍惚,隐约觉得很熟悉。他像是承载着某种神圣的使命,缓慢而坚定地朝我走来。当他走进阴影,光芒从他身上褪去,我终于看清了那张笑容温暖的脸,是尚哲!
他的右脸颧骨处有什么东西。当他越走越近,我的心跳在漏了一拍之后,剧烈地跳动着。
我终于看清了他脸上那道浅褐色印记,是一块枫叶状纹身。
下一秒,当我意识到它与我左脸上的疤痕几乎在同一位置时,泪如泉涌……
晚上,我和尚哲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一道帘子隔开。
“雨木,你愿意跟我走吗?我是来带你离开的。你如果不愿意,我可以等你,回青岛等你。我没有你那么善良,不能陪你留在这儿。我只想努力工作,给我的家人,我爱的人,提供更好的生活。我知道你一定放不下这里的孩子,可是你不可能一辈子留在这里,对吗?我等你,无论多久……”
隔着挡帘,尚哲的声音温凉如水。我的眼泪无声滑落。是的,我不会一生留在这里。我也有双亲要供养,也要去感受外面世界。如果可以,我多么希望□□一个自己。可是没有如果。这里只是我漫长的旅途中临时逗留的站点,我终将搭乘下一班列车离开。我只能祈祷,会有更多更好的支教老师来完成永不中断的接力。
我没有回答尚哲的问题,他亦没有追问。只告诉我他不能请太长时间的假,一周后返程。
尚哲和我一起给孩子们上课。他的粉笔字比我漂亮,上课之前还会讲故事激活气氛。孩子们都很喜欢他,下课后都围着他转。
“老师,你脸上这是什么呀?”一个小女孩天真地指着尚哲的纹身问。尚哲抬头看我,我避开他的眼神看向窗外。
“这个呀是记号。谁要是不听话不好好学习,晚上睡着了观音娘娘就会在他的脸上画记号。所以你们一定要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
我听了差点没笑出鼻涕。
“所以老师你小时候肯定不听话,老师羞羞,”一个小男孩冲他扮鬼脸。
“唐老师脸上也有一个记号,她是不是也不听话?”
“才不呢,唐老师那是从树上摔下来伤到了留的疤。”
“那也是不听话,才会爬树。”
……
孩子们童言无忌地议论着。尚哲起身朝我走来。他立定在我面前,掰过我的脸。两个人傻傻地对视了十几秒,然后都笑了。
尚哲在的那几天,破旧的校园总是欢声笑语。丢沙包,抓小鸡,踢毽子,一个大孩子带着一群小孩子,没有规整的运动场地,没有齐备的体育设施,这样简单的游戏,足以让这帮孩子开心一整个童年。
如果时光可以在这一刻停留,我愿放下所有……
尚哲离开前一天的傍晚,我们坐在那片光秃秃的山丘看夕阳。他许久没有说话,我知道,他在等我的答案。
“等下一批志愿者来接替,我就去找你,”我眺望着远方,清晰地说。
尚哲呆愣了一秒,然后喜不自禁地说,“好!”
他掰过我的头靠在他的肩,“雨木,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那一刻,我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陪我在漫无边际的雪地里,寻找我们刻下的誓言的少年。
好久不见,你在他乡、还好吗?
那年秋天,来了一对志愿者,是情侣。我看着那两张青春炙热的面庞,往事如同剪辑混乱的影像在我脑海中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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