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不到雨声、人声,听不到鱼蛇走兽、飞禽虫鸣声,老莫的声音仿佛近在耳边,又好像渺远的飘到了天际,孙正仁的脑子昏昏沉沉的没了反应,只能听见自己一声比一声更大的心跳声。
“俺……俺可以报仇的……你别看俺还小……”孙正仁覆在老莫干净的气息中,语无伦次道。
“方脑袋。”老莫莞尔一笑,“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俺不知道……俺在睡觉,俺在,呃,”孙正仁想了想,“在周先生家睡觉,一睁眼就到了这里。”
“周先生?周不彻?”老莫突然插嘴道,“你一个人睡?”
“嗯,周先生单独给俺备了一间房,跟俺家里的那间一样大哩。”孙正仁伸出手比划着。
☆、第 26 章
“嗯,那就好。”老莫满意的点点头,“方脑壳,以后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自己多留点心眼。”他语重心长道。
“俺知道。”孙正仁看着老莫严肃起来的脸,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他手受伤的脸颊:“疼吗?”
“……”老莫沉默着摇了摇头,“习惯了。”
“可以……可以跟俺说说么?”孙正仁试探的问道,他想要知道跟老莫有关的一切,为什么高兴,为什么忧愁,为什么欣然,为什么受伤。
老莫拍了拍身侧的垫子,示意他坐过去。
“老莫,你坐,俺坐地上就行。”那垫子只有一只,孙正仁想要把他让给老莫。老莫抬眼看了他一下,拍了拍垫子,只说了一个字:“坐。”孙正仁缩了缩脑袋,乖乖的在老莫身旁坐下。
“方脑袋,龙王司雨,有条有令,不可擅降,你可知道?”
“俺知道的,俺以前听俺爹讲故事,说有个龙王,和唐太宗赌气,私自降雨,还被砍了头呢。”
“嗯。”老莫点了点头,“但龙王界并不是这么不近人情。虽说雨水定时定量,但若此地干旱已久,民生维艰,当地的龙王是有一定的权利降雨的。”
“还有这种说法?俺不知道哩。”孙正仁笑着道,“那龙王爷真是太神了,想降就降,想不降就不降,啥雷神风神的都没有龙王爷威风哩。”
“威风?”老莫伸出手,宽大温暖的手掌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孙正仁的头,“方脑袋,你以为世间真有这么便宜的事?要得必有舍。龙王若是想要缓解一方久旱之急,就必须舍弃一些东西。”
“舍弃?”孙正仁恍然大悟,“老莫,你的伤,是不是因为这个才……”
老莫颔首:“龙首的第九片鳞称为雨鳞,有了这片鳞片,想要降一场雨并不困难。只是这鳞片在龙体上时并不能发挥功用,只有与龙体脱离,粘连着新鲜的龙血,一时三刻之内,默念法诀,才可以将雨水唤来。”
望着一脸惊讶的孙正仁,老莫轻笑一声,“方脑袋,听别人讲话的时候别大张着嘴巴。”
“俺...俺不明白!”孙正仁合上了嘴巴,“为啥要有这么个规矩!”
他不明白,龙王界怎么这么不讲理,把鳞片从身上活活剥离下来,和把指甲皮肤从人身上扯下来没有什么区别,那需要承受多大的痛苦!龙王爷只是想要缓解民间疾苦,为什么自己却要遭这样的罪?
“你觉得不合理?”老莫伸出手,抬起他的下巴,迫使孙正仁正视他的受伤处,“方脑壳,你觉得这样的小伤换一次久旱甘霖,不合理?”
“俺只是觉得你太遭罪了!”孙正仁红着眼睛吼了出来,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难受的很,就像有只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一报还一报罢了。”老莫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孙正仁的后背,帮他顺了顺气,“他们信我,我便护他。”
他说的那样轻巧,就好像剥皮割肉之痛算不得什么,就像是脸上那狰狞的伤口是某种信仰的功勋一般。
“除了司雨,我也并无其他惠民之处。”老莫说着指了指自己受伤的脸颊,“能以此回报,也算是了结的一桩心事。”
“可……”孙正仁想说什么,可被老莫有些不甚在意的态度噎住,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其实是想反驳老莫的。他想说,村子里不富裕,供的都是些寻常东西,甚至连富贵人家的一顿晚饭都闭上,他想说,村里的人拜他敬他,都是心有所求,还有些整天做白日梦的人一天到晚只知道求神拜佛,就盼望着神仙显灵能满足自己好吃懒做的心思,他想说他们当不起老莫这样血肉相偿,无灾无难,即使日子过得紧一些,他们也是心存感激的。
大可不必,剜肉剔骨,流血割面。
可他望着老莫,却什么也说不出口。他想,这和周先生说的不同,完全不同。周先生证他的道,是为了向仙家呐喊身为凡人的不平,而老莫,他的道,就是殒身折骨偿还凡人一世的信仰。
天人总有五衰,相比凡人,生命却是无穷。在这亘古的岁月中,数百年,上千年,一世又一世的凡人生生灭灭,怀揣着对仙家的无限推崇。那老莫呢,一世又一世,剜下鲜血淋漓的鳞片,用自己的血与肉庇护着凡人的一世安稳。几千年的钻心痛楚,一直伴随着他,凡人的相信一世便罢,他的血偿却几世不休。
当一代又一代的村民按照惯例,将龙王像抬出龙王庙,围着村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们从未预料到,炙热的太阳之于龙首的雨鳞,就像是锋利的刀刃之于人身细嫩的皮肤一样,那一圈又一圈,就如同在人身重重的剜下一刀又一刀。当他们看见龙首上溢出的水珠,他们惊喜,他们欢呼,他们为终于要降临的雨水欢欣鼓舞。但他们从未想过,龙首上的水珠,意味着,那与龙身骨肉相连的鳞片,终于被剜了下来,龙血汩汩流出,化成水,化成雨,化成凡世间润泽大地的甘霖。有了水,有了雨,他们终于将龙王像放回了原地,相携着离开。有所求时龙王庙门庭若市,无所求时门可罗雀,他们不知道,每次他们欢天喜地的时候,龙的真身却独自在黑暗冰冷的龙王庙里舔舐伤口。
他们知道的,只有这样求雨的法子很灵,这样求雨的法子最有效,却不知道这样求雨是以什么为代价。他们只知道,上了供,拜了佛,仙家就理所当然的该回应他们的所有请求,不回应,就是不灵,就是不管人间疾苦。若是愿望实现了,自然香火就更加旺盛,若是几番实现不了,那自然就香火衰微门前冷落车马稀。这种相信,来的容易,去的也容易,偏偏就有人仗着这种相信,理所当然的求这求那,一有不顺,便抱怨连天,仿佛上几次供,磕几次头就直该一世无忧一般。没人会去想仙家怎么实现他们的愿望,没有人会去想什么样的付出当得起什么样的回报。他们只管求的同时,认为仙家也只管应,应了之后,他们心满意足的离开,很快便忘了仙家恩德,只有在再有求时,才再一次来虔诚的祈祷。
人情冷暖,世事炎凉,虽有少数虔诚的信徒,但大多数的凡人皆是如此。可即便是这样,老莫却依旧心甘情愿的为其割鳞流血,只因为最简单的一句话,“他们信我,我便护他。”
想到此,孙正仁再也忍不住,一下扑在老莫的怀里,他心中威武英朗的龙王,原来有着这样柔软的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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