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爹明示。”
张俊被捶的舒服了,靠着椅子半闭上眼睛。“我儿,要想在官家面前受宠,原也不必拿自己的老脸去贴吕祉的屁股。你看近来朝中的几多变化,官家提拔的都是什么样的人?万俟中丞、王侍郎、范侍郎,一个个都是老成持重的。咱们做武将的,最要紧的就是要会看风声。不只是战场上需要明白敌我的形势,官场上同样如此。要变天的时候,就得提前做好防备,准备好防寒的衣服。哎,这眼看到了初秋,天真是一天凉似一天,我这战场上折磨坏了的腿又疼起来了。”
田师中赶紧捶了两下,心里却在琢磨张俊的话。天是指官家,要变天难道是官家打算改弦更张?自己的干爹总是折磨高瞻远瞩,话说的意犹未尽,真不愧是大宋第一的名将。“爹,变天了,咱就好好歇着。什么庐州大会,也比不上爹的腿金贵不是。”
张俊从眼皮上虚虚地瞟了一眼田师中:“说你胖你就喘,说你见识浅你就出馊主意给我捅漏子。该干嘛还要干嘛,咱们也不能落在好亲家后面太多。”
“爹,儿子错了。”
张俊一晒:“知道你错在哪里吗?”
“心急。”
“算你聪明。”张俊顿了顿,又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路得一步步走。风向刚刚改变,咱们需得格外谨慎。拣个寒枝不算本事,左右逢源才是真好。我儿,你来想想,大树岂能是一夜之间被风刮到的?”
田师中不用想,朝廷至今没同意自己再行募兵,补充缺额呢。他为这事懊恼的不行。明知道定是张浚作梗,却也无可奈何。揣测张浚的心思,定是憋着一股恨意,打算在庐州会上新账旧账一起算。田师中琢磨阿爹预言的口气,不禁十分泄气。
“爹,那可怎么办。这树挡了咱的光,挡了咱的路,儿子心里着急的紧。”
“好办,咱就围着这树多走上几圈,看看这树有哪点好哪点不好。强在哪又弱在哪。”张俊终于睁开眼睛,冷笑道,“我儿,你跟吕宣抚打过几次交道?”
田师中忙老实回答:“爹,不过两天,您也知道。”
张俊奚落道:“然后,你就卖了王德。”
“爹,儿子是力战不能支持。”
“住嘴,在我面前回嘴扒了你的皮。”张俊呵斥道。见田师中颜色改变,又放缓了语气,“我告诉你,越是不了解的人,就越是要努力去了解,就像对咱院子里的树。你了解了那个人后,敌人说不定会变成朋友,如果变不成朋友,就让他放松警惕,不把你当做对手。如果再能抓住一二把柄,那就更划算了。这是我的以柔克刚之道,今天就传授给你了。”
田师中愣了片刻,大喜道:“儿子谨遵爹的教诲。儿子这就准备人马,爹什么时候想启程去庐州,儿子就侍候爹去庐州。”
张俊低声道:“总算你还机灵,一点就透。我打算明天就动身去庐州。事情宜早不宜迟。”
“那我娘是不是随爹一起去。”
“糊涂,咱们是干嘛去了,带她做什么。”
“是。”
田师中又陪张俊说了一回话后,躬身退出房间。张俊目露凶光,良久仍旧盯着院中风雨飘摇的大树出神。
第134章 五年平金(64)
离大会的正日子还有几天工夫,韩世忠、张俊却都已经到了,韩世忠甚至比张俊来得更早。这个先来后到的顺序虽然尚符合历次开会的惯例,吕祉却清楚得紧,现在的情势与张都督的安排密不可分。张都督这是在养威、示威,警告这些大将不要自以为是。朝廷叫干什么,就得干什么。号令所至,任谁都不敢不从,像韩世忠、张俊这样的败军之将自然更不必提。倘若还想跟朝廷讨价还价,不跟狗一样地加紧了尾巴做事,朝廷可不在乎曾经封过你几镇节度使。
为了实现张都督的目的,吕祉少不得费上一番心思,接待的礼数以及服侍人员的配备都有一定之规。这其中的重头戏则是带着两位宣抚使领略淮西一军的军容。好给两人当头一棒,告诉他们大宋人才济济,就算是文人领军也不比武将们差。
韩世忠和张俊听到这个消息确实有些吃惊。
“安老,淮西新胜不过月余,将士们的伤口想来尚未平复,你的大军竟然可以操练了?我打仗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识过这样的队伍。这回来安老这里可是没有白来,韩五真是开了眼界了。还请安老给我们这两个粗人带路。”
张俊笑了两笑,不阴不阳地接道:“安老庐州城下一次胜仗就蒙官家恩赏了十万贯钱,之后又有几次大胜,将士们屡受皇恩,当然得给官家效死力。安老,我说得是不是。”张俊说完,不管其他人怎样,自己先哈哈了两声。
吕祉打从心眼里厌烦张俊,更不想陪他笑。他也不明白,这世上还有像张俊这等厚脸皮的家伙。何况他说到底是因张俊才受的重伤。吕祉沉着脸道:“做臣子的当时常怀着忠君报国之念,若是时刻只记着恩赏,计算官家给的官是不是够大,钱是不是够多,那是贩夫走卒辈的想法,有失朝廷大臣的体面。至于为臣子的若有过失,但官家并未降下惩罚,就更应该闭门思过,不可存了侥幸之心。须知善恶终有报。”
吕祉奚落完了,也不再理睬张俊,大步当先向教场走去。张俊也只好讪讪地跟在后面。
吕祉其实也耍了个心眼。教场阅兵并没有搞成大阅的形式,而是让各部分别练习。为了取得最震撼的效果,并未藏拙,反而故意把弱军与精兵安排在了一处。一到教场,韩世忠和张俊就被漫天地喊杀声震惊了。
教场上的士兵穿着重铠,正在练习枪阵。众人长、枪舞动地整齐划一,虽然只有简单地备枪、刺杀、收钱几个简单的动作,但明眼人都清楚,这样的枪阵一旦配合上拒马,战阵之上就是金人轻骑的克星。何况披挂五十余斤的全副铠甲,本身就已经是极大的体力负担,这队人马又多至两千人,同一动作就更加不容易了。
张俊再仔细一看领队之人,竟然是乔仲福,更是气歪了鼻子。乔仲福这出名的庸将、好好将军,竟然也练起了长、枪肉搏。这世道变得太快,猝不及防之下张俊险些失态。
吕祉笑着招手让乔仲福过来答话。
张俊有意不给吕祉面子,捡着无关紧要的先问道:“乔太尉,听说近来你的军中裁汰了不少人。”
乔仲福最讨厌人家提起这件事,答道:“不瞒张宣抚说,我们吕相公来了以后,先就严明军纪。那些不能打仗的,不愿打仗的,本来就应该赶出军去。张宣抚试想,这些兵拿着江南人的钱粮却不干人事,这样的兵还能要吗?不过,我们吕宣抚特别仁义,又给这些人一条活路,开除出军的时候特别发给钱粮,让他们仍旧或回原籍居住或任选一处内地州军。这次大战之后,我又裁汰了百余人,总算是做到了精简队伍,勉强不负吕宣抚所望。”
乔仲福这番话快把吕祉夸上了天。吕祉养气功夫练到了家,神态沉稳安祥。张俊心里越发不是味道,油盐酱醋一起打翻了。
“我看出来了,确实是精兵。乔太尉练这枪阵想来是做肉搏的打算吧?这可是十余年来所未尝有过的大事。”
乔仲福统兵十余年,所以张俊着力强调这个时间,讥讽他逃跑十余年不曾一战,却来教场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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