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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张秾只觉头上飞下一物。张宪手疾眼快,抄在手中,竟然是只专用来吃蟹调味的橙子。张宪抬头,看见窗口伸出了一颗圆圆的脑袋。

“张叔叔。”一口相州话,透着十分得亲切。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迷糊的手榴弹

第172章 终章 燕云(2)

掷橙子出自岳云的手笔。虽然楼上听不清二张的耳语,但两人的神态已经让吕祉咄咄称奇。这年代不只朝廷满是草台班子的凑合感,诸大将的家风也是一言难尽。公然抛头露面也就罢了,大庭广众之下喃喃不休,着实超出了他的预期。

有橙子传信,不多时就听得楼梯上靴声响起,四人甫一见面,张宪就赶前一步,叉手行礼:“原来吕相公已经到了,未及恭迎,还请不要见怪**。”

“你我之间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快坐下。”

张宪与吕祉认识的日子短,但也算生死之交了,他见吕祉神情颇为落寞,联想到朝中政事,不禁叹道:“这次见相公,觉得消瘦了许多,也要为国多保重身体才好。”

吕祉轻哂,想起了历史上岳飞那句名言:国家了不得也,官家又不修德。这句话后来被当做岳飞十恶不赦的一大罪状。真为了这个国家的话,他大概应该孤注一掷而不是保重身体。“我的身体自己知道,不妨事的。”吕祉边打量着张宪边称赞道:“今天见了你统军,才知道鄂司实在是一只铁打造的队伍,不只出淤泥而不染,而且越发地威武了。”言语暗侵张俊。

“相公别不要提这个茬儿了,提起来也是大段烦恼。这才不过一个月,已经是一言难尽。”张宪做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今天下官公务在身,不能细说端详了。改日等我做个东道,再说个痛快。对了,还没请问,相公要在这建康城中待上多久。”

说到这里,张宪突然醒悟,问岳云道:“相公身边怎么就带了你一人?这是多大的干系,若是有个差池,你当得起吗?”

岳云替张宪夹了一筷子的蟹肉喂他:“没见到张叔叔前担不起这个责任,见到张叔叔就好了,根本不会有差池了。”

吕祉笑道:“张太尉不用苛责岳云,是我让卫队先去驿馆的。如今我也算得闲云野鹤了,还会有什么人要处心积虑地陷害我呢!这建康城自然也是想耽搁多久便耽搁多久的。我正与内子商量,打算就在这里买地建一处园宅,也好颐养天年。”吕祉语调颇带了几分不平之气。其实,他来建康是为了找袁溉,问他打算如何扶持“王气”,但对张宪自然不方便明言。

“巧了,楚国夫人过两天也要到建康来。”张宪喜道,“我这两日事情忙,想跟相公讨个巧,十一月初一并替相公与国夫人接风,不知相公可抽冗一叙吗?”

“什么,我娘也要来?”岳云不待吕祉答话,欣喜地站起身道,“是一个人来的还是跟我爹一起来?干什么来的?哎,我爹军务繁忙一定没时间来建康闲逛吧……”

“你小子都想些什么呢?不想你爹来是不是?怕你爹查问你的进益,平时便要多努力用功!除了行军打仗,文字上的功夫也要多下,至于安民之道也不可不查,他日国家承平也可继续效力。”

“张叔叔,果然我爹是不来的,多谢多谢。”岳云眉开眼笑,“要不是你公务在身不能喝酒,我便敬你一盅了。现在只好再喂你一口螃蟹。”

“嘿,你小子是怎么猜出来的。”张宪还想再说,被岳云塞了一嘴剔出来腌好的蟹腿肉。

吕祉笑道:“他见你代为教训,便猜出来岳少保一定不会亲来了。”

张宪咽下螃蟹,也笑道:“倒忘了这一层。吕相公算是吃透了祥祥的这点心思。”

“国夫人是路经建康去行在的吧?”吕祉问道,暗道这大概是奉了官家之命,要去行在安家。难为官家如此地花费心思。

“相公所料不错,这事说起来也是一言难尽。下官先行告退,我们改日再叙。”

“真正是千头万绪,不知让我如何说起。”李娃坐在席间,目光流转,言笑晏晏,“张四哥,你现在住的这园子我打量着要比鄂州好了不少,这时候还有花开枝头。不如就照你这园子另外选址盖出一座庭院好了,可又怕不能合鹏举的意思。”

这也只是过了几日,便从号称小阳春的天气骤然冷了下来。前些天尚有数枝花开足以赏玩,现在就只剩残枝败叶了。但十一月正是走亲访友互致馈赠的时节,张宪的接风宴又开在花厅,为了不至于太过冷落,院子里的花树上缠起了绢花。一眼望去,委实姹紫嫣红。屋中也早早烧起了银炭,温暖宜人,让人恍惚春未曾归。

张宪听出李娃有奚落之意,有些心虚,笑道:“若是五哥来了,我就把这园子让给他住。”

“可别,”岳云轻声道,“岳宣抚要来了,哪还吃得到这糟酒蟹。”

所谓酒蟹是取九月内肥大的母蟹,把母蟹在冷水中先放上一晚,让其吐净腹中的脏物,然后再把母蟹放到煮好放凉的高汤之中又一晚,第三天盐卤汁中,这是螃蟹便死了。立即取陶罐封存,直到二十天后,这才开罐再加入姜末等调料,并再次灌满盐卤汁。又过上二十日,便可以随时食用了。这酒蟹做起来极其繁琐,非一般人家可以做到的。讲究的是,开罐之日,蟹如原样,一丝一毫不见损坏。这样的蟹子,五只装一罐,张秾足足馈赠了一百坛,可见情深义重。然而,岳家家教极严,从来不许子弟吃这种奢华的食物,所以岳云才有此一说。

坐在末席的安娘抓住了哥哥的把柄,笑道:“大哥,我是记住这句话了,赶明回去告诉爹。”

岳云朝安娘做了个鬼脸,吓唬她道:“你敢。你要是跟爹说了,我就不教你功夫了。”

岳雷劝道:“三妹妹少说两句吧。”却不肯说他大哥的不是。

坐在首席的吕祉听到这三兄妹斗嘴斗的甚是有趣,不觉一笑。

张宪轻哼了一声:“这是雍国夫人(张秾)的惠赐,由不得我不收下。”

又是话里有话。

吕祉大概也猜出了张宪郁闷的缘由,反而不便细问了,转头问李娃道:“不知岳宣抚打算卜居何处?”

李娃挥手让岳雷带着安娘出去玩,之后才说道:“鹏举是相州汤阴人,一旦收复故土,自然是要回家乡的。门前漳水门外太行,风烟千里寓目常新,端得是好景色。至于现在的鄂州府衙,只是暂居。庐山固然秀丽,却也只好算一个权宜之计。现在官家金口玉言,倒让人没有主张了。”

李娃含笑,却不深说为什么没有主张。其实官场之中向来如此,上头随便说一句话,就要煞费苦心地猜测其中到底有什么深意。据吕祉观察,岳飞在揣摩上意这一条上虽然清高,但也未能免俗,更不是昧于保身的人,只不过岳飞免于帝王猜疑的方式是推辞多病罢了。吕祉在幕府的时候,看岳飞奏章,就觉得此人真当得起多病多灾,眼病、腿病、脚病,身上无一处不是病。官家初时见到岳飞告病假的奏札,还很是揪心,后来难免习以为常了。

这次,让岳家犯难的是,官家在离开庐州之前特意让黄彦节追出来询问可愿意在平江府安家,可之后一连两个月却没有后命。那么,到底怎么安家才好呢?是依韩世忠、刘光世例向官家索取田宅以自污,还是继续特立独行买地卜居?这都取决于官家初命的用意,李娃也是为此困惑。“我也劝过鹏举,将来功成身退做太平散民也是人间至乐,为退处计别墅不妨善加修葺。不过他时时顾念百姓疾苦,一直不肯。这次,鹏举也只让我拿主意。我思来想去,觉得必须慎重。”

这句话触动了吕祉的心事,上辈子他一直期望自己北平骄虏之后,可以退步家乡宜兴,读书修身颐养天年,此时不禁怅然道:“我也一直想修一座别墅,依山傍水,起五间房专做读书之处,楼前除了回廊什么也不造,开窗即见溪山烟水,而我独据其中。楼后列上怪石、盆草、瓷墩、石几之类,等月明风清之时,与内子弹瑶琴,弄洞箫,真的是神仙之乐。再择地建避暑的冷房和冬天避寒的暖房,这居室旁边弄一方菜园。等读书读得倦了,就亲为耕种,岂不大妙。”这可真是梦中尤自说梦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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