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檀面色平静地转移了视线,心底却是翻江倒海,骨相……骨相……他差点忘了这一出,千年万年,几入轮回,隔着无数个皮囊,里面都是同一副骨骼。
又一个俯冲,大鸟们动作十分一致,不同于放下乘客时的温柔,周栎感觉自己像被离心力甩出去一样,翻了几个跟头才勉强停下,半跪在地,抬头一看,半旧的牌匾上写了三个字——大理寺。
沈云檀叹了口气,弯腰伸出一只手:“哎,就一会儿没看住,怎么演起杂技了?”
周栎比较委屈,技不如人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更何况他已经多年没怎么活动筋骨,身手不复当初的敏捷也算是意料之中,这么一琢磨,那些黄符虽然便捷又有效,但是就像任何一项为了更好地偷懒而发明的东西一样,就算成效卓越,于自身而言,着实没什么益处。
这不,三两下就被打回了原形。
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摸了一把沈云檀悬在半空的右手,又晃了晃自己戴戒指的手指:“这个姿势不是求婚专用吗?可惜我们早换过戒指了。”
四周满地翻滚的犯人们静了一下,刚被封了口的那位倏地重获自由,瞪着眼睛看了半晌,放弃了寻找罪魁祸首的念头——反正两个嫌疑人是一伙的,他唉声叹气:“我就是因为这张嘴才获罪的,本来多未来可期的年轻人啊,就这么一失足成千古恨了。”
隔着一道金光灿灿的大门,响起了哗啦啦的锁链拖动声,鞭子破空的声音,关押犯人的嚎叫声,过了几分钟,里面只剩各种动物痛苦至极的□□。
沈云檀笑了一下,将周栎拉了起来,看周围人面露恐惧,他提高音量:“都是假的,不要自乱阵脚。”
话还是说得晚了一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猛地起身,撒腿就跑,不出三步,九条锁链长了眼似的从门缝里窜了出来,直击向老人身体各处,躲避角度有限,空气中立马泛起一股甜腻的腥气,等他跌跌撞撞跑到悬崖边上,一条腿已是血肉模糊。
老人强撑着跳到半空,化为轻巧的黄雀俯冲而下,落入一张预谋已久的细孔钢丝网,那张大网通了电,别说是一只黄雀,一头狮子也挣扎不了多长时间,伴随着一阵若隐若现的焦糊味,这场公然逃跑以失败告终。
大门忽然朝外打开,一排身穿黑色软甲的男人走出来,队形齐整地站在空地上,带头的人四下观望,老人粘稠的血液缓缓流到他的脚下,那人却不动声色,好像司空见惯一样,任由那滩血液粘着在他鞋底,他貌似是在数人头,几秒钟后,大声询问:“怎么多了四个?”
“他们喊出了禁地的名字,以防万一,还是一起送来为好。”说话的人穿着白绫袄裤,头上插了支红玉簪,眉眼干净,话里话外却透着一股熟悉感。
周栎看了一眼布莱克,卷发小孩压低声音:“半路上说要给咱罪加一等的那只红头大鸟。”
原来如此。
“无知的……山外人?”带头的男人一步一步走近沈云檀,在白砖地面上踩出一个又一个血脚印。
这时,有一只鸟飞了过来,停在他的耳边叽叽喳喳,带头的男人鼻子里哼了一声,言辞中带了显而易见的不屑:“那破山门年久失修,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报废了,你在担心什么?他不可能是神。”
“听着,除了这四个山外人,其余人等自己排成一列,往里走。”声音大了几倍,周栎甚至能感觉到耳朵里的鼓膜震动。
没有人反抗,他们之间保持着半臂左右的间隔,踩着黄雀老人半干的血液,一个接一个走进大理寺的大门,低气压的恐怖氛围使人焦躁,但是理智又制止了他们自寻死路。
头戴红簪的少年人守在大门一侧,手腕上挂了一堆木牌,木牌正面雕刻了不同的纹样,根据罪行轻重,每种纹样代表了相应的刑罚,他审视着每一个走进大门的犯人,面带微笑地为每个人带上木牌,然后朝他们颔首致意,就好像将寓意美好的哈达系在他们的脖颈。
谁也不清楚木牌上的纹样有多少种,有时候几百个监牢不够用了,说明这一批犯人面临的刑罚数量已经超过了监牢总数,但尽管如此,也没有人提过要增建,因为增建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创造刑罚的速度,还不如将就一下,不是说时间好像海绵里的水吗?空间也是,挤一挤总能塞进去的,反正是一堆将死之人。
周栎一直盯着门口,他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子,但是那一道高高的黑漆门槛上像是装了一面巨大的毛玻璃,每个刚刚走进去的人像是墨滴入水,背影逐渐变淡,几步后彻底销声匿迹。
下一个被戴上木牌的是铜铃眼,他在看清上面的纹样后失声叫了句:“凭什么?我又没有杀人放火,怎么就得动用这种酷刑了?”
“你的意思是,上面那位不公正吗?”带头的男人本来在打量沈云檀,闻言看向了门口,故意放缓了语速,显出这话的言外之意——如果你说是,还将面临更严重的罪名。
第50章 裂缝
此时,“上面那位”正趴在一张长桌上,桌子以黑漆为地,嵌金色花鸟纹,他紧紧地盯着桌面,眉头紧皱,露出几分不悦之色。
侍者端来一杯澄亮的菊花茶,水里菊花的花瓣短而密集,外形很是可爱,这个侍者是新来的,但他早就听闻了这位大人不同寻常的癖好——趴在桌子上发癔症,他半踮起脚尖,轻声叩门,看到立于桌前的人直起了腰,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令人舒心的微笑:“大人,茶来了。”
“放门口,我过会儿自己去拿。”这位大人的声音已经不复年轻,他挺直的腰身有几分单薄,仿佛下一秒就会承受不了重力而佝偻下去。
侍者的内心油然而生一种同情,他觉得自己看懂了这个老人,虽然大权在握,却得面临岁月的双重折磨——心理上和身体上。
他确认手里的托盘没有一根毛刺后,缓缓地跪在地上,将托盘以及那杯菊花茶放在门口的矮桌上,松手的瞬间,接触面发出喀嗒一声,这细微的声音传入老人的耳道,桌面的图像如水波一样散开。
下一秒,年轻的侍者看到一只吊睛白额老虎向他扑来,挂着涎液的牙齿一口咬断了侍者纤细的脖颈,鲜红的血液嗤嗤地往外冒,面带惊恐的头颅落地之时还未停止思考,他看着自己的无头身体缓缓倒下,还看到一滴血液掉进了菊花茶,原本澄亮的茶水里划过几道红色血丝,像琥珀内部经过氧化的裂纹。
徐重明在穿过门口长廊时他闻到了一股腥气,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赶到了现场,但是已经晚了一步,在他掀开棕色风水帘的时候,那个老人一手握住了鸟的尸体,满脸厌恶地将其扔进茶杯里。
“大人啊,您怎么又跟这些不懂事的年轻人置气了?”徐重明暗暗地心疼他刚找来的小鸟妖,却又不敢表达出丝毫不满,只得任劳任怨地收拾起残局,间或观察一下这位大人的神色。
他从自己紧窄的袖管里掏出一只泉眼,清澈的水流冲洗着鸟妖的痕迹,几分钟后,泉水改变了流向,污水没有四处溅洒,而是乖顺地回到了泉眼。
老人又站到了黑底金纹的长桌前,他伸出两根手指,猛地戳进了自己的左眼,白色的眼珠子噗嗤一声跳出眼眶,在半空中幽幽地发着绿光,桌上摆着一只画了山茶的白瓷杯,他捏起瓷杯往半空一捞,眼珠子咕噜咕噜地在杯底滚动,接着轻巧地将瓷杯对着徐重明掷去,发黑的嘴唇嗫嚅几下:“过来接着。”
瓷杯擦着徐重明的指尖滑到一侧,杯口旋转,眼珠子倏地跳出瓷杯,在他眼前碎裂成无数绿莹莹的光点,直直地扑向左眼。
徐重明感觉眼睛一阵刺痛,像是有千根针穿脑而过,他翻着白眼抽搐几下,伸手扶墙,勉强没有跌坐在地,耳边忽然响起了瓷杯碎裂的声音,他在一片混乱中听到老人低沉嘶哑的声音:“真是一个废物。”
老人的脸上遍布皱纹,终年不见阳光的皮肤却又很白,散发着阴沉沉的寒气,他的右眼睑松弛得生出五六层褶子,左眼紧紧地闭合着,他这副尊荣绝对称不上好看,却极有威仪,这个位置他坐了很久,坐得心安理得,谁让自己是最后一个昆仑妖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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