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留在他身边,不要再回来了……”
海潮翻涌着拍打在码头岸边,水声柔和广阔,成千上万细碎的波影此起彼伏。
初七在船厂高耸的屋脊上现出身形。
远远能看见收了工在短墙上闲坐的乐无异,支着一条腿,仍旧是那天在星罗岩屋顶晒月亮的姿势。化了形的小鲲鹏跟在一旁,吹那夹着咸味的海风,少年对偃甲鸟的私语也都被风捎到耳边。
褐羽白首的鸟儿听了命令,张开双翼飞离了少年的手臂,在海面的夜空中化作一个越来越小的斑点。
大约会飞到灵力耗尽,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坠下为止。
初七知道乐无异要它去找的人是谢衣。
谢衣是从前流月城的破军祭司,因故叛逃下界,而乐无异是谢衣在下界的弟子。
他回想当日在无厌伽蓝所见的头颅,无论容貌或是那上面的偃术痕迹都仍旧疑惑难解,然而无论如何,这孩子的师父是不在了,留下他自己在世间,哀思无处可寄,却去为难一只偃甲鸟。
自他再次跟上这几人行程,又已有半个多月。
期间夏夷则从易骨之术中生还,在太华观休养了数日,几个人就动身前往广州,又四五日抵达南海沿岸,乐无异借了码头船厂的材料,开始动手制造偃甲船。
初七自觉对偃术并不陌生,偃术源起神农,而烈山部是纯正的神农后裔,放眼天下该没有哪处的偃甲比流月城更精妙。
……只是,这却不是技艺高下的问题。
那孩子对待偃甲的态度显然与寻常偃师有别,近一个月风尘仆仆的奔波,以他们几人的修为,疲累自不必说,但他仍是一得空闲就摆弄偃甲部件,或是一边翻看图谱一边念念有词。
而他所做的偃甲,初七尚且记得那件方头四足的“天下第一金刚力士三号”——如此啰嗦的名字也是前所未闻——临阵也不算全然无用,只是平日闲着他也会将它召出来,一边忙手里的活计一边同它闲话,前两日看见木壳脑袋上的字迹褪了色,还特意找客栈掌柜要来笔墨,一笔一划重新描上去——
“不、要、打、雷。”
似乎是有那么一次,在街边摊子买吃食和备用品,名叫闻人羽的女天罡在后面提醒说,别再买偃甲材料了,照你这种花法很快旅资就又见底了。少年偃师怔了怔,摆摆手说没事,花钱有什么,真要没了我还有偃甲可以换钱啊,身为偃师怎么能因为没钱饿死。
闻人羽一时哑然,说你花钱做偃甲,又用偃甲换钱,来回折腾不嫌麻烦么。
乐无异说,怎么会,做偃甲最有意思了,何况我是偃师,要用偃术才能保护你们。
话刚说完甩着长辫子的阿阮就凑过来:“闻人姐姐你就答应吧,小叶子喜欢偃甲嘛,从前谢衣哥哥也说做偃甲最有意思。”
“那谢前辈可说过偃甲是用来换钱的?夏夷则插话。
“唔……这个……好像没有。”阿阮瞪大眼睛用力想。
“喂,你们不要乱说,我什么时候说过偃甲是用来换钱的了?”忿忿然的乐无异。
“六句话之前。”好心的闻人羽。
视野远处,蓝衫少年无可辩解,气恼地将一头褐发抓得乱七八糟。
这般日常的拌嘴像几人打架时扔出去的铜钱,大片大片洒了一路,倒是有那么一两句,“谢衣哥哥”“偃术”或是“保护”,从琐碎零散的对话中支楞出来,像根颜色不太一样的线头。
海岸边连绵着青翠树木和小楼屋顶,再远处则是被海水围绕着的南海龙王石像。船厂的墙檐比其它地方高出许多,除了造船的工地之外,靠近海岸的城区也一览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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