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魄并没有定形,所知所感也不再受地域所限。他便暂留在生死交界之处,看着阳世景象,一日一日,一分一分,直到那座九天之城倾覆烟灭。
再后来,也就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越过生死交界就是幽冥。无数魂光载沉载浮,像灯火的海洋。
忘川之下,地界上空升腾着通天的光柱,新魂旧魂像流星划过,一靠近就融入其中。
等到身边的魂光都走尽了,黑暗里才又显出一双人影。英挺眉目,俊秀容颜,灵力在周身散发出淡淡光辉,依稀还是百年前捐毒大漠中相对而立的模样。
烈山部中有关破军席位的记载早已销毁,后世之中恐怕再不会有人知道,流月城最后一代紫微祭司与下界第一大偃师有怎样的联系,然而知不知道又有什么要紧。
时光落尽是旧人。
沈夜本还怀着几分担忧,不知这百年强行续命会不会对魂魄造成损害,看他形貌行止都和从前一样才安下心。
说久别也许不算,毕竟离世前数日他们还曾见面,然而此时再遇,已不是从前不知情的下属,却像是远行回家的归人。
等了很久……倒也算不得错。
这样想着目光就柔和起来。谢衣迎着他的注视,声音虽低,在无边的空旷静寂中却显得异常清晰,他说,师尊。
百年前的旧称呼,像一只手曲了指节在心底轻叩,岁月倏忽倒转。
于是沈夜也像从前一样应他:嗯,何事?
似乎还带着些不经意的闲散。
谢衣的笑意就又深了一分。
有很多话想说,从一百二十二年前离城之日起,到恢复记忆又被困墓中为止,隐瞒的事要坦白,说过的谎要解释,变了的,没变的,看见的,了解的,他的愧疚,他的牵挂,他的满足,他的遗憾,他的恨与爱,他的几经摧折始终未能更改的真心。
多得涓滴成海浩瀚如沙。
分不出轻重主次也不知要从哪里开始,于是最后说出来的,就只有寻常又寻常的一句:
“当日去巫山之后……未能回返,请师尊恕罪。”
这一生最后一件憾事,就是没能陪他到最后。
他低首要行礼,却被沈夜制止,沈夜看着他微微摇头:“你人在此处,还要我恕你什么。”
毕竟已是百年光阴。
沈夜想,倘若是百年之前,冲突尚在,气正盛,心正烈,或许会将所做之事桩桩件件追溯前因;如今眼前的人他杀过又救过,这段感情拿得起放不下,舍不得也斩不断,反反复复,来来去去,已是一生的时间。
回想起来,不仅是他一个,自己身边亲近的人无一生还于世,是因自己所累,所谓善恶有报?
可是看看面前这人的神情——虽然没说出口,眼里流露的却分明是欢喜。
……要说你什么好。
轻声叹了口气,走近他,朝他右眼上的偃甲镜伸过手,精巧半弧在一触之下散作细小灵光,下面尚留有魔纹痕迹。
“谢衣,你其实不需如此……当日在广州码头说过的话,并不全是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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