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冷冷的道:‘放开我,我要抱孩子!’她这两句话说得十分严峻,倒像她是我的主子,叫人难以违抗,于是我解开了她穴道。她把孩子抱在怀里,那孩子一定痛得难当,想哭,但哭不出半点声音,小脸儿胀得发紫,双眼望着母亲,求她相救。
可当时我心中刚硬,没半点儿慈心。我见她头发一根一根的由黑变灰,由灰变白,不知这是我心中的幻象,还是当真如此,只听她柔声道:‘孩子,娘没本事救你,娘却能教你不再受苦,你安安静静的睡吧,孩子,你永远不会醒啦!’我听她轻轻的唱起歌儿来哄着孩子,唱得真好听,喏,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你们听!”
众人听他如此说,却听不到半点歌声,不禁相顾骇然。
那书生心下不忍,谏言道:“师父,你说得累了,请歇歇吧。”
一灯大师却恍若不闻,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不可自拔,继续说道:“那孩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随即又痛得全身抽动。她又柔声道:‘我的宝贝心肝,你睡着了,身上就不痛啦,一点儿也不苦啦!’猛听得波的一声,她一匕首插在孩子心窝之中。”
黄蓉一声惊呼,紧紧抓住王道一的手,其余各人也是脸上均无半点血色。
王道一本就知道这个故事,是以没有像其他人那般震惊失色,她反握住黄蓉的手,轻轻的捏了捏,以示安慰,又看向一灯大师,一灯此刻已经完全沉湎在过去,神情恍惚,两眼发直,她心里不由哀叹一声:“南帝虽已遁入空门,但心底里终究还是为旧情所困的,嗔念啊嗔念,他终究是没有看破。”
想那当世四绝,东邪虽风流潇洒却也偏激极端,北丐行侠仗义却总是贪吃懒做,南帝皈依佛门但还是为旧情所困,就算是目中无人的西毒,他恶贯满盈、坏事做绝却终生都不敢与自己的亲生儿子相认,他们个个是武林中的大宗师,个个看似风光无限,八面威风,实则各有各的错谬,也各有各的难处心结。
一灯大师却不理会众人各异的表情,又接着讲道:“我大叫一声,退了几步,险些摔倒,心中混混沌沌,一片茫然。只见她慢慢站起身来,森森的道:‘总有一日,我要用这匕首在你心口也戳一刀。’她指着自己手腕上的玉环,说道:‘这是我进宫那天你给我的,你等着吧,哪一天我把玉环还你,哪一天这匕首跟着也来了!’”
一灯说到这里,又摸了摸手中的玉环,微微一笑,说道:“就是这玉环,我等了十几年,今天总算等到了。”
黄蓉道:“伯伯,她自己杀死儿子,与你何干?孩子又不是你打伤的。就算你当时有错,也不至于以死谢罪。况且,是她有错在先的。我到山下去打发她走路,不许她再来骚扰……”
她话未说完,那小沙弥匆匆进来,道:“师父,山下又送来这东西。”双手捧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一灯接过揭开,众人齐声惊呼,原来包内正是那锦帕所做的婴儿肚兜。
锦缎色已变黄,上面织着的那对鸯鸳却灿然如新。两只鸯鸳之间穿了一个刀孔,孔旁是一滩已变成黑色的血迹。
一灯呆望肚兜,凄然不语,过了良久,才道:“鸯鸳织就欲双丨飞,嘿,欲双丨飞,到头来总成一梦。她抱着儿子的尸体,纵声长笑,从窗中一跃而出,飞身上屋,转眼不见了影踪。我不饮不食,苦思了三日三夜,终于大彻大悟,将皇位传给我大儿子,就此出家为僧。”
他指着四个弟子道:“他们跟随我久了,不愿离开,和我一起到大理城外的天龙寺住。起初三年,四人轮流在朝辅佐我儿,后来我儿熟习了政务,国家清平无事。我们大伙儿便搬到了这里,也就没再回大理去。
我心肠刚硬,不肯救那孩子性命,此后十来年中,日日夜夜叫我不得安息,心里愧疚已极,总盼多救世人,赎此大罪。他们却不知我的苦衷,总是时加阻拦。唉,其实,就算救活千人万人,那孩子总是死了,除非我把自己性命还了他,这罪孽又哪能消除得了?
我天天在等候瑛姑的消息,等她来把匕首刺入我心窝之中,怕只怕等不及她到来,我却寿数已终,这场因果难了。好啦,眼下总算给我盼到了。”
一灯似是如释重负般长长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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