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有人不忍去面对台上那些跪地破了膝盖横流的鲜血,不敢看那些神情已空洞麻木到呆板绝望的一双双无辜到死的眼睛,不敢去听那妇孺稚童充满恐惧堪称惊悚的大哭,在此时,憋不住说出不同的声音来:“他们也只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而已啊……”
那这个声音一定会马上被群起而攻之淹没。
“是姜国先动手的!姜国全是杀人不眨眼的畜生!你竟是个卖国贼居然帮姜国说话!”
时逢笑能想象出那样的场面,轻轻叹息一声,倚回去靠坐。
见她面色依旧发红,只垂着头不说话,容韶以为她是伤势发作人不舒适,于是转身去给她倒热茶。
冒着热气四溢茶香的杯盏到了她的手中,她才略微回神。
视线落在那杯盏,脑中浮现的是葵台上当下的惨状,她的手不由自主将杯盏捏紧,努力感受掌心热烫,以此来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要一时冲动多管闲事。
须臾过去,她依旧心烦意乱。
于是她喝下去滚烫的茶水,烫得嘴角发疼,她继续喝,疼变成痛,咕噜咕噜,一杯茶尽数下肚,痛变作麻木,然后她终于开口说话,企图转移所思。
“昨夜一路没出什么岔子吧?肖管事他们呢?”
容韶知发了高热的人醒转过来会渴,但未料到她这么快就将那一杯茶喝光了,愣愣瞧时逢笑手中那空掉的杯盏,又愣愣地抬眸看人看了半响,似乎想看穿对方在想些什么。
这样的目光毫无顾忌,看得时逢笑难得不自在。
“那个,你在想什么?你还没告诉我呢?肖管事他们去哪了?昨夜太平吗?还有那些战马……”
她的问题太多了,就这么着急地只顾着别的不顾自己,一股脑儿倒出来,跟倒豆子一样全部倒自己身上。
容韶突然低头,忍笑打断她道:“好了,别问了,一切都很顺利,你需要休息。”
时逢笑和容韶本来只是萍水相逢,关系再亲密一些,那就是互相利用了一回,再往深处说,也不能算患难与共,顶多就是观念相同相互为谋。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听到容韶这短短几句话,她去觉得无比心安,并不是她盲目信任,而是容韶太过执着,她说走则走,说回则回,了无牵挂善念不灭。
这个女人很聪明睿智,乍一看时逢笑知她一生所历,再细看她又不断给人惊喜,时逢笑都不知有什么是她不会的,触类旁通这个词在她身上得到淋漓尽致的呈现,如同此刻时逢笑并没有尽快到达医馆得到救治,但体温已经顺利降下,额头不再高热。
容韶会把心中所想都付诸行动,她没有必要欺骗自己。
时逢笑这样一想,安心躺下,盖好棉被舒舒服服地睡过去,这么多天,她终于能好好歇息,就让她暂时做一个躲在大树下乘凉的孩子,软弱那么一时半刻。
她的呼吸声渐渐均匀,痛似乎也没那么痛得厉害了,周遭的一切都慢慢淡掉,直到她陷入沉睡,听不见外面分崩离析。
良久之后,容韶把杯盏洗好规整,俯身注视着那张睡梦中异常乖巧的脸。
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哄道:“别再为旁人担忧了,都会好起来的。”
——
是雨停,冷风未缓,泥泞满途。
金平城东城门大开,陆三拿着将军令端坐马上。
容归已经和听了手下将领同气连枝的规劝,时逢笑那封陈罪信言辞恳切,何况持以援手比孤掌难鸣的境遇要好上许多,他身上伤未见好转,因此让陆三前来东门接应入城的战马。
看到陆陆续续入城声势浩荡的马群,陆三心里不耐,他的目光在马群两侧的马夫中寻找,看了好半响,也没瞧见时逢笑的身影,一时脑中毛焦火辣,扯着缰绳原地打转,直到肖石逆越过队伍末尾奔驰而来,在他面前翻身下马。
“三爷!西门如何了?!”
马蹄踏过,灰尘漫天,肖石逆的声音也被盖过几许,只勉强能闻。
陆三双眼紧缩,一跃落地,冲上去抓住他的肩膀:“你先答我!五小姐呢?!”
肖石逆面露愧疚之色,陆三更加紧张了,手上也不自觉发了狠力。
万一……
万一时逢笑出事,他该如何向齐天寨交代?
肖石逆被他捏得胳膊上骨骼咯吱作响,感觉他要再不道出实情,陆三就能当场废了他,于是抬头鼓起勇气大声道:“五小姐发了高热!暂留定康了!容姑娘陪着她,是属下失职没将五小姐照顾好!但属下觉得,属下还能有一个将功赎过的机会……”
陆三大松口气,战马能安全到达金平已经不易,可见容韶此人是友非敌。她和时逢笑同为女子,自然能将其照料妥帖。
随后他盯着肖石逆,“什么功?”
肖石逆立即踮起脚朝他小声道:“属下来的途中截获了一道密信,是姜国欲要送往金平城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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