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逢笑心中万般酸楚,一时胸闷气急,难以开口喊出那声阿娘来。
亦或说,即使她喊出了声,戚满意烧伤严重,也根本听不见任何声响了。
轱辘声忽起,时慢驱着轮椅往前靠近时逢笑,温声道:“你走近些,阿娘能知道你回来了。”
她听了时慢的话,颤抖着双腿,艰难地迈出那一步,她跨过炭火盆,走到卧榻前,蹲下身去。
卧榻上那惨不忍睹的残躯,突然剧烈颤动,戚满意似乎真的感受到了她在身侧,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布满脓疮血水的干涸手臂往上猛然抬起,可又似乎,怕自己的模样吓坏了孩子,当即折反了手臂,要去挡住自己的脸。
时逢笑的心如同被千刀万剐,仿佛戚满意那浑身的伤已经蔓延到了她的心里,将她整个心生生挖开,痛到求死不能。
她已经哭不出声,悲痛到了极致,泪水乱了一室汤药香。
戚满意喜欢花,时逢笑的腰间还挂着她亲手刺绣缝制的荷包,那荷包做的精致,刺的是兰峰青花纹样,每年花令时节,时慢就会摘些刚□□的,裹好根茎送到飞渺山主峰上,让戚满意养在陶瓷瓶里,等那花开。
可如今,兰峰除了这一竹屋尚且完好,青花,再无盛开之时,这个彪悍的女人临终前,看不见满眼繁花似锦,也闻不到微风裹来清新花香,只有一屋子的中药味,让她勉强支撑到见自己女儿最后一面,她用心,在见她。
戚满意还喜欢晒太阳,那些年哪怕是盛夏午后,她都会在自己的院子里,摊一把凉椅,蒲扇遮脸,沐着微风烈日小憩,时逢笑去找她撒娇玩闹,会抓了她的扇子丢到一旁,在她不施脂粉的脸上用力亲上一口,然后把她摇醒。
那时候时逢笑还老是嗔怪她道:“阿娘阿娘,我生这么黑,定是你怀着我晒太阳晒多了!”
戚满意摇头耍赖,把锅送给夏练三伏对此一无所知的时正岚,只道:“明明是你阿爹黑,你遗传到了他!回头阿娘帮你找他算账去!”
一想起那些模糊的童年记忆,时逢笑忽然挺身站起,环顾四周,疯了一般跑去掀开四面竹窗,她的动作过于敏捷,因为心中难掩悲痛,毛躁之间,手掌擦过尖锐突出的竹节,划拉出大条伤口,鲜血顺着手掌滴落到雪白的中衣上,她也体味不到疼痛,只是拼命去掀开一卷又一卷的竹帘。
时慢坐在轮椅上默默看着她的举动,随后叹息一声,哽咽着道:“小五,阿娘不能见风……”
不能见风,不能见风……
时逢笑脑中一痛,记忆飞速涌现。
那夜,她尚在襁褓之中。
嘴唇失血整张脸苍白,刚诞下孩子的女人,如同鬼门关里逃回尘世。
为了救自己的女儿,戚满意只穿了一身单薄里衣,由哥哥们扶着,从自己的小院疾步冲到正气堂前。她站在浓烈夜色里,冷风吹动她汗湿的长发,张口用尽了生平最大的力气,不惊不躁,铿锵有力地朝自己长辈喊道:“试吧!只要能保住我女儿性命!”
虎毒不食子,可那孩子的母亲为了让小女儿安稳一生,不惜让元空劈裂魂魄送往异世。
其痛,无人能知。其伤,无人能懂。
她说完那句话,任由双腿内血流如注,硬是与不住叩头的时正岚一般无二,屈膝跪在了正气堂前,她在自己虚弱至极时乘风而至,只求保时逢笑一命。
时逢笑思及此处,前世今生所有的记忆疯狂涌入脑中,心中钝痛,猛地抚住心口,喷出大口血来,那血散花,就着窗外投入的阳光,异常绚丽。
轮椅上的人微微皱起了眉,举目去看,卧榻上躺着的戚满意被那缕阳光笼罩,似乎感受到了旭日温暖,血肉模糊的嘴角,似乎弯了起来。
随后,颤动的身子归于平静,挡在眼睛处的手无力地滑落下去。
她睡着了。
时逢笑回头往卧榻前走,步子迈得小心翼翼,很轻很轻。
她拿起床前浸在汤药里还未冷透的粗布帕子拧干,稳着颤抖的手去给戚满意擦了擦脸上那些伤口涌出的浓血水。
她是微笑着的,她轻声呢喃着:“阿娘,您累了半辈子,好好睡一觉,等明天您睡醒了,小五陪您出去晒太阳好不好?”
死寂无声。
她眨了眨大大的眼睛,低低笑出声来:“您怎么像个孩子一样,睡觉就要晒太阳吗?外面风大,我已经把窗户都打开了呢,您看,这样也能晒到太阳的。”
无人来应。
她把那沾满浓血水的帕子放回盆中,愣愣盯着面目全非的母亲沉默半响,忽而又道:“您是不是怪我回来迟啦!我再也不贪玩了,再也不出去了,我就在这里陪着您,哪也不去……”
说到后面,她终于崩溃,伏在卧榻上大哭起来,哭着喊着:“阿娘啊……!我错……错了……阿娘!!!您别走……啊啊……您别……别丢下小五……阿娘!……阿娘您看看我……您睁开眼睛……求求您……求求您……”
喊声渐渐浑浊,那撕心裂肺换不回踏上黄泉路之人,只能徒添深痛。
高堂乘鹤登西楼,秋风肃肃秋花愁,若有年岁今安在,黄粱大梦——
黄粱大梦一睡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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