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远在长椅上坐着,李熏然在隔着他十米的拐角站着,沉默不语。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林念初被推了出来。凌远长舒一口气,站起身去调点滴的速度,调好了把病床从护士手里接过来,推着往前走,一点点消失在李熏然的视线里。
李熏然转身开车回家,他强迫自己把情绪憋回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可眼泪不断线地砸在方向盘上,越积越多,连前方路口的红绿灯都变得模糊。李熏然一打方向靠边停了车。没人知道那一晚他是怎么过来的。
隔天见到凌远还是插科打诨,昨晚医院的事只字未提。不听不看不想不说,想必他是真的伤了。
凌远那几天忙得人影都见不着,李熏然下了班也赖在办公室不走。好容易熬到周末,又是李熏然都躺下了,凌远才刚到家。
李熏然在被子下握住凌远的手,拿膝盖去蹭他,凌远不动声色地制住李熏然不安分的小腿,搁回被子里,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低声道:
“我累了,熏然,早点睡吧。”
李熏然不再做声。除了凌远,他最爱自尊。
那天无意中瞥了一眼新闻,说老夫妻一起出去旅游纪念金婚。李熏然觉得在一起五十年并不难,难的是五十年之中的每一天,彼此对对方都像初见般的喜欢。
我是和你奔着一辈子去的,但现在没过到一辈子也不怨谁。
李熏然不愿意给凌远火上浇油,他是等林念初出院三天后才和凌远提分手的。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没开灯,凌远回来进了门,他抢在凌远前面开口:
“凌远,咱们分开吧。”
凌远身形晃了晃,扶着玄关隔断才稳住,慢慢走到他对面,问他为什么。不是质问,也没有咄咄逼人,更像孤寡老人的呢喃低语,李熏然觉得他在一瞬间开始苍老。
而李熏然像头小狮子,最后一刻也要拼死保护自己隐秘而骄傲的自尊。尤瑟纳尔说过,世界上最肮脏的东西,莫过于自尊心。可他现在,一无所有,他什么都丢不起了。
李熏然眼角酸涩,还好黑暗中凌远看不到。他顿了顿开口:
“你能想到的所有理由,都是对的。”
不想埋怨你,不想让你改,不想听你解释,不想听你道歉,我只是要和你分手。
李熏然这副摆明了就是要分手的架势把凌远将的毫无还手之力,他甚至不知道从何说起,如何开口。半晌,凌远开口,连日累积的疲惫倾泻而出,如滚滚洪流袭卷过荒原,压得他心口一滞:
“你想好了?”
“我…我想好了。”李熏然梗着脖子,逼着自己斩断了所有退路。
那一天,阳台的烟头明明灭灭,烟味浓得呛眼睛,李熏然一言不发地收拾好行李,去厨房把窗户打开,钥匙搁在茶几上,带上门走了。
打那天起,凌远再也没见过李熏然。
李熏然从回忆中抽出神来,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土,端起饭盒一步步走到凌远办公室门前,但终究是失去了再敲门的力气。他弯腰把饭盒放在地上,刚打算起身,吱扭一声门从里边开了,凌远看到他也是一脸讶异,目光打量着地上孤零零的饭盒,像是在问他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去。
李熏然结结巴巴地开口:
“我…那个,我出完任务顺道过来,我,额…我…”
凌远拉过李熏然的凉手,结结实实一把将他抱了个满怀,嗓子有些沙哑,带着思念成疾的气音直接撞入李熏然的心脏:
“我也想你。”
☆、你说呢,李熏然
凌远把他领进办公室的时候,李熏然觉得隔了一年的委屈变本加厉地反扑回来,像有只猛兽剧烈地撞击着心门,一下比一下强劲,一下比一下骇人,就要冲破藩篱大杀四方。中医说养病如养虎,虎大反伤人。那件事成为了李熏然无法触碰的禁忌,不肯愈合的伤痕。
他知道自己应该扯掉当初随便包扎的早已破烂的布,然后喷酒精,上药,换新绷带,但他不想再看到流出的脓,黑红的血,深可见骨的伤。所以他当初宁愿砍断这条胳膊。他管这个叫釜底抽薪。世界上除李熏然之外的其他人,管这个叫讳疾忌医。
凌远打开饭盒,用余光去瞟李熏然,从刚才就一直感觉到李熏然身上低气压的场。凌远扒拉了一口饭,扬起脸来夸李熏然:
“好吃,进步神速啊你。”
李熏然却回答得文不对题:
“你还能吃下去么?”
凌远一愣,心想怎么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没等他搭茬,李熏然又开口问:
“你中午去食堂吃饭了么?”
凌远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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