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后一个好字脱口,扬手一鞭结结实实打在程溏胸口。程溏闷哼一声,咬住牙关一语不发。他被这大小姐辱打发泄过多次,深知她的脾性,若出言顶撞只会下场愈惨,惟有拼命硬扛,叫她打着累了或觉得无趣,才可逃过此劫。大小姐看着他痛苦的表情十分受用,哈哈大笑,“小贱人,你怎么不求饶?你不是贱得很,什么话都能骂,什么鞭子都能挨么?你讨饶得好听,姑奶奶说不定便少赏你几鞭!”
说话间,鞭子却不停。程溏胸前早已皮开肉绽,渐渐血肉模糊。马鞭本就粗糙,大小姐使的力气也不小,再加之盐水渗入伤处那股钻心的疼,早就盖过之前断骨之痛。程溏的额头满是冷汗,连视线也慢慢模糊,他疼得紧了,也顾不上逞强,放声惨叫。大小姐喜极他的悲鸣,抽得愈发用力。程溏口中本就破了,牙齿又不知咬到哪里,满嘴鲜血刚咽下去,却痛得一声疾呼,竟喷出一股血水,溅到了大小姐的脸上。
大小姐伸手一抹,勃然大怒,发疯般破口大骂,狠劲拼命抽打,叫程溏身前再无一寸好肉。他的叫声渐渐弱了,脑袋有气无力垂在胸前,顾不上面孔也挨了几鞭。大小姐见他这般,终于感到些无趣,鞭子也泄了力。她停下动作,大汗淋漓将马鞭递到一旁刘姓汉子手中,果然一如程溏所料,“我累了,换你来,我就在一旁看着!”
那刘姓汉子犹犹豫豫走到程溏身前,方举起鞭子,大小姐却出声打断道:“慢着!”她冷笑一声,提起地上木桶,“这一桶盐水,可莫要浪费了。”语罢朝程溏兜头泼去。程溏长声惨叫,只觉无数伤口似被烈焰同时烧灼,明明火辣滚烫般疼,身体却冷得止不住颤抖。
他被湖色山庄捉住短短一个时辰不到,脑中却翻来覆去想到无数可能和脱身办法。惟有一点,他决不能开口提到纪雪庵。湖色山庄再如何横行霸道也不敢得罪纪雪庵,若知道他是纪雪庵的人,最大的可能便是杀他灭口,毁尸灭迹。
又有鞭子落到身上,程溏却根本无力睁眼去看是谁在打他。他再也撑不住,意识摇摇欲坠,便要昏过去。最后清明的一瞬间,程溏却想到,他从捕风楼失踪,纪雪庵终于摆脱他,不知该有多么庆幸。
程溏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月光透过小窗照进屋子,在地上投出淡淡阴影。程溏只觉整个人都僵住,两条手臂早就麻木,上身依然裸着,胸口伤处没有先前那么疼,却又透出断骨之痛。
他想低头看一眼伤势,却牵动脖颈处的鞭伤,嘶了一声只得作罢。程溏抬起眼皮,屋子的门关着,黑漆漆空无一人,外头十分安静,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他浑身都疼,脑袋也昏昏沉沉,强撑起精神,心中盘算着逃脱的法子。
并非没有办法,程溏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垂着头,只觉从未有过的心灰意冷,记忆深处可怖的声音浮现:“没有用的,你们哪里也去不了,永远都逃不走!”程溏痛苦地闭上双目,,几乎是同时,下一瞬间他便听见阿营欢喜雀跃的笑声:“小溏,我们逃出来了!我们终于自由了!”
程溏的眼角沁出湿意,喃喃低语道:“阿营还在等我,我不能放弃。”他想到有人还在等他,还需要着他,眼前却陡然闪现纪雪庵的脸。程溏愣了下,暗笑一声怎么可能,却总算驱走绝望鼓起力气,动了动僵硬的手臂。手上又麻又胀,十分难受,程溏强忍着不适活动手腕,直至那处感到被粗绳磨破的疼痛,才舒出一口气。
那间屋子年久失修,破败不堪,窗上的木栏经他这么晃动,竟有些摇摇欲坠。程溏心中大喜,脚掌抵住墙面,使出浑身力气,摇得愈发用力。他只听轻微咔哒一声,却立刻停下动作,瞪着门后,“什么人?”
门外果然有人推门而入,走到屋子中间,月光落到那人脸上,却是白天看着大小姐鞭打程溏的那个刘姓汉子。他见程溏醒来,面露喜色,“你醒了?”程溏的脸背着光,神情中充满戒备,声音却满是惊讶,“刘大哥,你怎么来了?”
那汉子憨厚一笑,走近些,手中拿着几只馒头和一碗水。程溏一时愣住,眸中真切流露出不可置信。汉子将碗送到他嘴旁,“你被吊了一天,滴水不进,怎么成?来,我喂你喝水。”程溏顿了顿,旋即扭过脸大口大口喝起水。汉子轻声道着慢些,小心翼翼端着碗,待他一口气喝完,又掰开馒头慢慢喂他。
程溏伤得太重,其实没什么胃口,吃了半个馒头便摇摇头。他回味着口中甜津,心头涌起十二分暖意,却听汉子叹道:“我先走啦,半夜瞒着小姐偷偷来,不能叫旁人发现。白天里只能眼睁睁看你挨打,却不敢吭一声气,你莫怪我。”程溏闻言一愣,慢吞吞道:“少爷知道我被关在这么?”汉子道:“少爷知道,还将小姐数落了一通。你别担心,说不定明日小姐心情好转,便将你放了。”
屋中一时安静得有些诡异。程溏抬脸看了汉子一眼,“刘大哥,你两次三番救我,先前在碧岭也是,这次也是,小弟真是感激得不知该如何报答你才好。”汉子憨憨笑道:“你我伺候小姐都不容易,我瞧你年纪轻轻,和我家中幼弟差不多大,总见不得你受罪。”程溏听得一脸感动,略带焦急道:“刘大哥,你快回去吧,我不要紧,你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那刘姓汉子便带上门走出屋子。程溏在黑暗中静了一会儿,忽然猛烈地摇起窗户。他顾不上手腕鲜血淋漓,似是时间十分紧迫容不得丝毫耽搁,终于将那条烂了根的木栏拔出,整个人摔在地上。木栏脱出,绳索亦松了,程溏飞快挣脱,从脚踝处摸出绯红小匕,握在手上。他被吊在空中大半日,双腿绵软根本没力气,只得扶着墙适应片刻,才慢慢往屋外摸去。
湖色山庄的人只当他被打得只剩一口气,无甚防备,并未将屋门锁上。程溏沿着墙走到门口,推开门出了屋子,面前是一个荒凉院子,鲜有人迹。他虽从未来过这处宅子,白日被众人拖来时却留心记住路线,此时定了定神,往东面主宅走去。
这处地方大约是湖色山庄在晶城的临时落脚之地,布置得略显粗陋。程溏经过马棚,一阵头晕,连忙扶住木桩。他晃晃头睁开眼,湖色山庄那对兄妹的坐骑皆醒了过来,不知是嗅到浓浓的血腥气,还是别的什么缘故,躁动不安地喷着气,却没有人来安抚。程溏伸手摸了摸胸前,伤口并未裂开,他暗自奇怪哪里来那么浓的血气,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
程溏吸了口气冷气,勉强抬起上身回头去看,却见马棚转角地上躺着一具尸体,眉心一支金镖,面色一片青黑,正是平素庄中照顾马匹的那个下人。程溏面色煞白,心中猜测被坐实,竟生出几分力气,一跃而起费力往众人住处跑去。
走廊里,池塘边,矮树下,程溏一连遇到三个死人,皆是眉心中镖死于中毒。他心跳如雷,两条腿却跑得愈发快,满身痛楚也被尽数忽略。程溏喘着粗气,扶着门框站在湖色山庄大小姐的闺房外。她的兄长坐在椅子上,脑袋搁在桌面,双目圆睁。大小姐死在地上,手中还紧紧握着庄主所赠的长鞭。
一夜之间,一眨眼功夫,这座宅子里的人竟无声无息尽数死光。程溏感到自己的双腿微微发抖,却强自站稳。湖色山庄兄妹二人功夫都不算弱,他放眼望去,屋中却连一丝打斗痕迹都无,皆在毫无防备之时被杀。背后传来一阵笃定的脚步声,程溏慢慢转过头,朝着来人虚弱地扯了下嘴角,“刘大哥。”
那刘姓汉子背光立着,这次换程溏瞧不清他的表情。他平静站在廊下,虽不失防备,却没有杀意,“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程溏苦笑一下,“只怕昨天那个刘大哥还是真的,但今夜你实在太过反常。”那人哦了一声,“我不过怕你被打死了,顺势来看看你,看来竟是我多此一举。”程溏摇头道:“你喂我水食倒还未叫我生疑,但真正的刘大哥决不会说什么眼睁睁看我挨打,因为昨日最后动手的就是他。”那人坦然点点头,“还有呢?”程溏弄不清他的意图,只得继续道:“我心存怀疑,便故意出言试探。你果然是假的,扮作刘大哥一天不到,还不甚知道湖色山庄的事。少庄主十分宠爱大小姐,对她所作所为素来纵容,根本不可能将她数落一通。而你先前也未救过我,在碧岭时,湖色山庄的人甚至还不曾遇到我。”
那人嗤笑一声,“原来我漏洞百出,竟全叫你不动声色看在眼里。”语罢伸手揭开一层人皮,露出他本来面目。程溏站立许久渐渐体力不支,却愈发将背脊挺得笔直,盯着这张陌生面孔,声音也含了凌厉:“你为何杀光湖色山庄的人?你用金镖,金镖淬毒,难道出自魔教铃阁?你既用铃阁的暗器,多半也是魔教中人!”那人漫不经心瞥他一眼,带着一种瓮中捉鳖的轻视和自若,点头微微一笑,“你说得一点不错,不愧是纪雪庵身边的人。”
程溏身体一阵摇晃,手指死死抠住门框,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咬牙道:“是谁告诉你?是沈荃,对不对?捕风楼早就和魔教联手,他要借你之手除去纪雪庵是不是!”
程溏身体一阵摇晃,手指死死抠住门框,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咬牙道:“是谁告诉你?是沈荃,对不对?捕风楼早就和魔教联手,他要借你之手除去纪雪庵是不是!”那人嘿了一声,却不直接回答:“你可知道,我杀光湖色山庄那些废人,全是为了救你小命。你既然喜欢乱猜,不妨猜一猜,我做甚大费周折来救你?”程溏听得变了神色,“你待如何?”那人笑望着他,“自然是诱纪雪庵来寻你。”
这下轮到程溏失笑,他摇摇头,语气一派轻松,“恐怕你要失望。我算什么身份,纪雪庵决不可能为了我赴险。沈荃到底是怎么诓你的?这条消息花去你多少银子?我虽与他睡过几次,但难道纪雪庵是会惦念皮肉情谊的人?”那人却道:“就算他不看重你,你如今却是他的人。纪雪庵心肠固然冷硬,但男人皆是好面子的,争口气也要将你夺回。”
程溏瞬间冷下脸,“我是人不是一件物什。纪雪庵也许会争回属于他的东西,但他素来瞧不起无用无能之辈,断不会为一个有手有脚的人负责。你与其以我为质要挟他,还不如去偷他手里的连璋剑,怕只怕你没有这个本事。”那人却无论他说什么,始终气定神闲,“你既然知道自己为质,不拼命说些好话稳住我,反而处处与我作对,恨不得我立马放弃计划。你若失去用途,会有什么下场,你难道不知不怕?”却不等程溏回答,又志在必得地笑了一下,“还是你嘴上虽字字无情,心中却隐隐预料,纪雪庵必会来救你?”
程溏微微一震,一时瞪大双目不知该说什么。他站在湖色山庄兄妹的尸体前与此人对话,神经崩得极紧,费尽十分神思,根本来不及深思熟虑,全凭飞快应答。他心底究竟在想什么,是否如那人所说担心纪雪庵落入圈套,却连自己也不知道。
那人见他这般,笑容愈发扩大,抬起手指隔空点了程溏胸口两处大穴。程溏身体一软倒在地上,那人走近几步,从湖色山庄少庄主的尸体上剥下件外裳,随意套在程溏身上。他弯腰将程溏扛在肩头,“今夜诸事皆在我计划中,傍晚时我已给纪雪庵送去信,若想要回你,五更在城东望江亭相见。时候不早,是该动身了。”
事已至此,程溏无异于俎上鱼肉,他虽设法从湖色山庄的囚室逃出,但黄雀在后,于那魔教之徒的计划却半点没有影响。他身体不能动弹,却未被点哑穴,抿嘴沉思片刻,开口问道:“你于我有喂水之恩,虽是孽缘,也总算奇遇一场,我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扛着他已跃出湖色山庄的宅子,在晶城街旁屋顶上飞奔,闻言大笑道:“我被你们正道人士斥为魔教恶徒,你还敢打听我的名字来历?小子,你真的不怕死么?”程溏只听耳旁冷风呼呼而过,竟也笑了下,“待会儿纪雪庵若不来,我不就死了么?你算是让我死得瞑目,好去向阎王告状罢。”那人朗声笑道:“好,我便告诉你!天弛教铃阁范聿,你只管说与阎王,且看他怕不怕我!”
铃阁范聿。程溏默默在心中念了一遍,暗自吃惊。范聿在铃阁地位仅次于韩秀山,且素来看不惯韩秀山那些龌龊变态的爱好,如今韩秀山死了,他无疑是最有可能继任铃阁阁主的人。寻思间,范聿已不知跑出多远,天上星光渐渐黯淡,耳旁已隐约闻到江水拍岸的涛声。范聿愈发提快速度,却听街巷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下两下……整整五下。
五更到了,范聿一刻不差赶至望江亭。望江亭顾名思义,建在江边高堤上,每年观潮的日子,十分热闹。而此时此刻,黎明前的天色分外黑,天边月亮几乎要沉到江中。亭外有人面朝大江负手而立,腰间配着一柄雕满莲花的宝剑。
范聿稳稳落在江边,伸臂将程溏捉在手上。纪雪庵转过身来,目光冰冷地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在程溏身上顿了半刻,神情不变复又看向范聿,“魔教鼠辈,你胆敢约我在此,今日就别想全身而退。”范聿闻言仰天大笑,抓着程溏背心的力气又紧了几分,“原来这小子真的有用,竟能请来纪大侠。”纪雪庵抬起宝剑连璋在胸前,缓缓抽走玉雕剑鞘,剑身映着波光粼粼,冷声道:“多说无益,动手罢。”
纪雪庵与人动手从不在乎虚礼,何况对手是魔教中人,话音落下,一道银光便直扑范聿面门。范聿左手捉着程溏,双足轻点灵巧避开。他带着一人一口气从城中跑到江边,气息却丝毫不乱,显然轻功极为出色。他出身铃阁,并不善于近身格斗,长处却是铃阁那些精奇武器,右手在袖中微微一弹,便有七八支金镖疾飞而出,刺往纪雪庵浑身要害。
却听宝剑铮铮作响,一眨眼功夫将金镖尽数击落,昏淡月色下剑锋泛着蓝色幽光,却是金镖上的毒沾上了连璋剑。纪雪庵皱起眉头,就着挥走暗器的剑势,一招快剑不止,转瞬又逼至范聿身前。范聿右手不断放出金镖,左臂一收将程溏挡在面前,大笑道:“你可忍心伤了你的小情人?”
他明里以程溏为盾去阻纪雪庵的剑,实为遮住右手扣发暗器的动作。纪雪庵如何看不出来,一声冷哼,剑势丝毫不收,直刺范聿喉口的剑尖此刻却对准了程溏的眉心。范聿嘴角噙笑,目露凶光,金镖如暴雨般扑出。纪雪庵左手扬起宽袖,右手执剑,冲势不止,神色不变,眼角眉梢俱是冷厉。
不过是电光火石一瞬之间,剑势太快太猛,程溏根本无法用双目对准,只定定看向纪雪庵。纪雪庵的眸中什么也没有,没有自己,没有范聿,甚至没有连璋,惟有一片冰冷彻骨的寒意,亮如星辰。程溏闭上双目,几乎同时脸颊却骤然一痛。
一滴血珠慢慢从他颊上伤痕渗出,却是剑尖陡然转向,锋利剑风割破皮肉。一瞬高下,不过是比谁更输不起,谁的心性更坚硬。范聿满头冷汗,最后那一刻,内心竟全是犹豫。他明知程溏在手中作为筹码已毫无用途,今日无论如何也难逃一死,但仿若落水之人死死抓住救命稻草,竟不敢将他舍弃。陡然转向的连璋毫无征兆地刺向范聿右腕,他嘶声痛叫,隐住右手的袖口印出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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