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贝狄威尔。亚瑟听出了这个新任卫队长的声音,正如同他本人一样循规蹈矩。亚瑟忽然有种败兴的感觉,于是他有些生硬地回答道:“不了,辛苦你。”这回答正如以往许多次一样。
门外传来一声恭谨礼貌的“是”,随后脚步声走远了。亚瑟收回放在门上的视线,看了看手里折起来的“小纸条”,叹了口气把它收起来了。
当然莫德雷德除了抒发个人情感,还告诉了亚瑟不少小道消息。比方说最近一段时间,多亏了他的帮助,亚瑟发现北方两个大区似乎出现了一些奇特的事态。
先是加赫里斯在5月28日的战报里告诉亚瑟,对“珀尔修斯”(亚瑟现在已经知道了它的名字)的战斗进行得很顺利,他自己能够稳住局势,不需要挂心;他还告诉亚瑟,经查实“珀尔修斯”的长官是苏格兰战争后下落不明的苏南。这后一条倒让亚瑟颇为惊异,他对这个苏格兰将军早已没什么印象,还以为他早就死了。
同一天‖安德罗梅写的那一份里,则说他自己战线上一切如常,没有什么大事。然而,莫德雷德的小纸条却拆了他的台——他告诉亚瑟,自己从小道听说这几天‖安德罗梅和加赫里斯闹了点矛盾(原文里还附加了一句“我也不太清楚他们隔了这么远要怎么吵”),并且27号早晨安德罗梅下了全军整装待发的命令,但又莫名取消了。“我有些困惑,于是问了兰斯洛特骑士,他推测是安德罗梅总督原本打算东进到‘珀尔修斯’的战场去。连他也不知道总督这样打算的原因,我就更无从得知了。”莫德雷德写道。
这几份报告看得亚瑟直想乐,他很容易就脑补出了安德罗梅和加赫里斯隔着大老远用文件吵架的画面,以及莫德雷德偷偷问兰斯洛特、而后者一本正经地回答的模样。无比鲜活、无比令人怀念。随后他不禁惊讶于自己为何会想到“怀念”这个词。
事实上,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莫德雷德频繁向自己晒日常的行为是在给自己添堵。那些小纸条实际上等于让本就很忙的他多看了好多文件,可是即便如此,他却还是没有制止对方的行为,他一封封地写,亚瑟就逐一看完。
而现在他想,可能是因为莫德雷德笔下的日常场面勾起了他一丝怀念的情绪吧。在很久以前他也曾和他的骑士们一道在战场上奋战,在那里他们比圆桌上更加平等,他会和加赫里斯并肩骑马讨论战术而丝毫不觉得拘束,会和高汶针锋相对地辩论而不觉得那是种冒犯,会在胜利以后拉着凯陪他喝酒聊天直到半夜,会在独力支撑的苦战中腹诽兰斯洛特你他‖妈怎么还不来。没人觉得尴尬、没人觉得羞耻、没人觉得这是不成体统的,他自己比起那些骑士们更加自‖由自在,他衷心地享受那些作为“骑士王”的日子。然而那些日子终究过去了,随着他的疆域越来越广阔,分封的等级越来越森严,他的骑士们出于统‖治的需要都被派往了外地,他自己也从马背上下来走进了高塔中,筑起围墙以便牢牢地掌握住那至高无上的王‖权。
慢慢地他变得必须要以“需要”为办事的准则,而不是“愿意”。事实上他觉得自己非常迟钝,这应该是自从登上王位的那天起就明确的事情,他们活着根本就不是为了自己,乃是为了所有依靠他们的人——这点连他妻子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事到如今,他已然习惯了这种新的生活方式,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了——瞧,他还能头头是道地教导他的儿子。
于是他如今也就明白了自己先前曾有过的懊恼和悲伤是多么没有无聊,那换不来任何结果,因为一切本该如此。他不可能让兰斯洛特留在自己身边,即使他的妻子不要求,对王室形象的维护和王国延续的需要最终会迫使他做出那样的决定,他又做不出一边让女人为自己生孩子一边有个地下情人那种事情,那太下‖流了,更何况兰斯洛特那么心高气傲。所以他只能离开——或者说“赶走”——兰斯洛特更恰当、更合理,他自己一直明白无误地知道。
他曾经觉得自己是被迫才做出了这种决定,甚至因此而悲伤,现在他发觉那都是无病呻‖吟。他并不是被迫的,他是自愿的,他内心深处明白一切本该如此。兰斯洛特在去诺曼骑士团之前来跟他道别,他说他仍然爱亚瑟,仍然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然而亚瑟心知肚明,无论话说得多么漂亮,最后的结果都是注定的。兰斯洛特总有一天也会停止这种无望的诺言,在他终于明白他所爱的那个骑士王已然不存于世上的时候;在那之前他不过是希望不愧对于自己的那颗骑士心。他不欠我任何东西,亚瑟想,让他来的是我,赶他走的也是我,应该是我欠他才对,我欠他一个解释。
可是兰斯洛特不问解释,亚瑟也就免去了这一困难的任务。因为他找不出合理的解释让自己的良心能安稳,他所能说的、反反复复的唯一一句话只有那句:因为,一切本来就该如此啊。
他一直痛恨裹藏在道貌岸然下的虚伪和懦弱,而今他正在成为自己最痛恨的那种人。
这时候门外有人敲门,亚瑟许了然而那人并没有进来,只是在外面彬彬有礼地问:“陛下,半小时后召开的圆桌会议,您去参加吗?”
“不了,辛苦你。”
贝狄威尔离开了。亚瑟看着紧闭的门想象着他离开的背影,他的披风一定洁白如新,制‖服的纽扣一定干净耀眼,白金色的长发一定用一根黑色的带子规规矩矩地束起来一丝不乱。他和莫德雷德一模一样的年轻而才华横溢,然而莫德雷德总喜欢打破规矩时不时还给亚瑟一点惊喜,贝狄威尔却一如既往地循规蹈矩而且无棱无角的像颗鹅卵石一般。
就好像他从前遇到的很多人,和他现在遇到的那些一样。
亚瑟突然觉得坐久了腰有些累,于是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从窗口往外望去,越发觉得虽然如今这个王宫不再建在山上了,但却比之前那一座高出了不止一点,竟然将繁华的街市踩在脚下,高高的直钻入云端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于是上上周说的那个久违的角色就是苏南同学www 我相信绝对有人已经忘了他是谁OTZ 这部分同志请参阅第14或15章。
关于上周为毛没有更新……是啊我也很好奇,为毛清明节小长假我还是没能更新……后来我觉得大概是因为我刷随缘刷得太狠了耽误了好多时间。原因在于我上个星期去看了Kingsman——在此隆重给大家安利,本片译名为《王牌特工:特工学院》,又名《王的男人:秘密服务》,讲述了一个街头小混混在加拉哈德大大的调教下与年轻美貌的兰斯洛特姑娘一同成为合格的圆桌骑士的故事(雾太大)233 我站的CP是前代兰斯洛特×珀西瓦尔还有本代兰斯洛特×反派刀锋娘,都是拉郎,后一对是百合2333 总之快去看啦!
言归正传,其实我觉得这章更新完全不用写,所有想表达的东西都在第一段赫莱辛托剧情里说清楚了OTZ 后面只是人名的问题==
(虽然隔了一周没更但还是)祝阅读愉快!:)
☆、梦醒时分
赫莱辛托,这个日耳曼尼亚王国的王子、整个宫廷的掌上明珠,现在很慌张。他试图说服自己的养父,即使之前的努力均告失败,他还抱着一丝侥幸垂死挣扎:“这不会造成什么损失的,请您相信我。但是如果眼前的局势再继续下去,那支雇佣军就要全军覆没了……”
希拉瑞安瞥了他一下,脚步都没停地回绝了:“又不是我命令他们去的。你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
赫莱辛托急得跳脚:“希拉瑞安,陛下,拜托——”
“自己看着办,别跟着我了。”国王挺起有些佝偻的脊背,目不斜视地加快了脚步。
赫莱辛托沮丧地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不得不承认,预想中互惠互利的合作恐怕是彻底泡汤了。
※
5月下旬的胜利,对于诺曼骑士团来说,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决定性的。正如莫德雷德告诉亚瑟的那样,索尔维斯要塞以北一马平川,只要占据了这个堡垒,将侵略者赶出国境基本上就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全军上上下下的人都在盘算着什么时候开展最后一轮进攻,甚至有些想得远的人,比方说莫德雷德,已经在思考他们能不能第一个进入费辛莫格斯城了。然而没过多久,他就明白自己实在是想太多。
“什么?他把指挥权临时交给了您?那他自己去干什么啊!”
“我不知道,他没说,”比起眼前瞪大了眼睛的年轻骑士,兰斯洛特显得要淡定得多,“他只告诉我要去东边料理一些‘私事’,过几天就回来。”
莫德雷德皱起了眉头。搞什么鬼,他在心里鄙夷了一下安德罗梅道貌岸然的高冷面孔,然后十分精英地问:“那在这期间敌人进犯怎么办?他就没想过吗?”
兰斯洛特对折了一下的马鞭稳稳地落在他自己的左手里,无比和蔼地说:“显然这就是他把权力暂时交给了我的原因啊,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觉得自己刚才接收到了对智商的嘲讽。
他们在这边进行友善的交流的时候,安德罗梅正在赶往香槟大区的路上日夜兼程。他很清楚自己目前的行为属于教科书式的擅离职守,因此更不打算让它持续太长时间。他花了不到三天时间在路上,在第三天的午后到达了香槟骑士团的驻地。非常不巧,他到的时候这个骑士团刚刚结束一场战斗,并且他们的团长大概是由于疏忽,腿上受了一处不很重的箭伤。在他不得不在侍从的搀扶下从马上下来时,安德罗梅恰好出现在不远处的营地门口。在看到他的时候,加赫里斯先是露出了吃惊的表情,然而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嫌弃和被撞见不光彩一面的羞赧。他张口没好气地问:“你不会是把部队扔下了吧?”
“兰斯洛特管着,”安德罗梅下马走到他近前,俯身察看了一番他的伤口,又直起来说,“没伤到骨头,箭头上也没有毒,过不了多久就能好了。你运气还不错。”
加赫里斯听得出来他缓和气氛的用心,但懒得买账。他放开了扶着他的侍从,用没伤的那条腿支撑着重心,双手交抱在胸前,微仰起头盯着安德罗梅问:“所以说,你到底来干什么?”想到前一阵这人为了某件事不惜和自己展开了一场文牍大战,而且这一次亲自跑来八成还是为的那事,他的口气就无论如何都友好不起来。
安德罗梅假装没听出来,依旧十分淡定地说:“‘珀尔修斯’的军团长是苏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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