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扬欢还没反应过来之际，那袭白色的影子如同孤鸿绝影。她一跃而起，恍惚间，那道影子，和那日她葬身在火海中的景象重合了。又一次，他眼睁睁地看着她义无反顾地挣脱了自己的怀抱，投身入奈何桥下炽热的岩浆里。腾升的火焰如烟如霞，映红了周遭的一切。而她，则如同一只白蝶，飞过了千山万水，躲过了蜘蛛的网和飞鸟的喙，已经再也没有力气。
残翅的白蝶堕入火河，转瞬间被吞没。她在魂飞魄散的那一刻还是笑着的；但是他已经不敢去看。往昔历历的回忆已经如同隔世的烟火，他害怕再望一眼，只能隔着透明的墙，眼中却是越来越深的空洞。
奈河河面上炽热的风将她最后一句话送到了他的耳边。如同低声的啜泣，却带着喜悦和些许的如释重负。
“……太好了……至少，我还有资格记住你……”
而在人间，李双宸的讲话也已经到了尾声。今日所有的发言，似乎用尽了一切的力气。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竟然赶到天旋地转，脚下几乎要站不稳。
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他越是
思念，越是痛苦，腹中便越是难受。最终，一丝腥甜的铁锈味涌上了他的喉咙。他顿了顿，将那口血硬是咽了下去，眼中的泪水却是控制不住的肆虐。
长久的静默后，一个士兵踏出了人群，“在所有为了光复江山而行军的帝王中，殿下是唯一一个愿意向我们道歉的人！”
“沈军师没有错！他是妖，但不是孽啊！”
“殿下开诚布公，宅心仁厚。古往今来，有几个帝王将相做得到！”
李双宸一愣，委实没想到事情会按照这样发展。他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双手扶着前面的石壁才方能支持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将以往的深思熟虑抛弃了。并不是没有想到这番话会引起怎样的动荡，但万万没想到，这个几乎能让他身败名裂，让李氏百年的策划一朝尽毁的坦白，竟然将百姓和将士们的心牢牢地拢到了他的身边。
看着激动的人群，泪水又一次不争气地划落了下来。并不是因为他感动于人们对自己的信任。
你知道么，大家都接受了。这本来不可能被凡人接受的一切啊，他们竟然都接受了。
可是代价，委实太大了。如果可以，我宁愿他们背弃我，也希望你还能回来。
撕心裂肺的剧痛和彻骨的悔意让他一下子呕出了一口血。剑舞立刻上前扶住他，却被他摆了摆手，拒绝了。指节分明的手颤抖地捂住了心口。仿佛力道再大一些，就能感受不到疼痛。
扬欢……
☆、Chapter 62
沈扬欢站在奈何桥下，失神地看着白虹跃下的方向。不知过了多久。
有人曾经告诉他，地府里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那里的天空永远是焦黑色，大地永远泛着隐隐的火光。很多人，在地府等啊等，连他们自己都不知到等了多少年，但是他们依旧在等下去。
等到他们什么都忘了，他们也还会等下去。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茫然地擦了擦眼泪，回头看了看对方。
“她是个痴心的女子。宁愿魂飞魄散，也不愿意踏上奈何桥，喝下孟婆汤，把你忘记。”柳岩淡淡地看着奈何桥上来来往往的痴魂，声音依旧温柔，却夹杂了太多的东西。
“……为什么。”好半天，他才基础这样一句话，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问哪件事的原因。是白虹为什么会这样做，她为什么会爱上自己，还是其他？
柳岩看了看他，目光中掺杂了太多不知名的情愫。他深深地望着他的眼，仿佛透过了他，看向了很远的地方，又似乎只是在看着沈扬欢。
“虽然很想把你留下，但是你该走了。如果你再不离开，李双宸恐怕就真的要把你葬了。凡人啊，也真是够傻的。他把你的身份公诸天下后，那些人不但没有反叛他，反而更加支持他。”
“……真的啊。”他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修长的眼微微眯了起来，长得让人妒忌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柳岩依旧深深地看着他，内心有什么东西，在空落落地发疼。
他听见自己怅然地感叹，“轮回啊……你真的什么都忘了？”
“即使有，我也不想记起来。”沈扬欢微笑，“你是说我的前世吧。”
“是啊。”
“那么……你就当前世的我，已经死了吧。”
“真是绝情啊，连个念想都不给我留。”
“绝情总比多情好。绝情总比痴情好……”
“你既然这么想，也就算了。”柳岩耸耸肩，“不过你知道，自从你‘死’后，已经过了多久了么。”
“……一天？”
“已经五日了。”
“怎么可能！我在归墟之境里，顶多待了两个时辰；在这里遇到虹儿，也不过是两三个时辰的时间，怎么可能……”
“可是你站得太久了。而且，地府里是没有时间的流逝的。一切皆有此始，皆有此终。无始无终的地方啊，就是这渺渺的黄泉。”柳岩张开双臂，微微仰着头，闭上了眼，任由夹杂着血腥气息的风拂动他的束带，“能执掌这里，看管了生离死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既是幸运，又是悲哀呢。”
“阎君陛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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