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十八,约等于无名无姓无字。
其实这并不是很关键。毕竟名字里出现个“个十百千万”的数字,也不是什么不可理解的事情,但加上我出身来历不明——被收容于长安城城门之下,城墙之跟。这就很像是捡回来的野物了。
甚至,我根本没有姓氏,都过了这么多年了,该叫我什么的都叫我什么,能叫我“十八”的还是在叫我“十八”,不叫我“十八”的也不过是叫个“公子”。
这事情换给谁,听着都很憋屈。我也是堂堂好几尺的男子汉,即便未及弱冠,但也是半大小伙儿。居然十年如一日的寄人篱下,无名无姓,也不自己奋发图强而孜孜以求取利禄功德,实在是无有颜面,唯有掩面。
说来,王孙公子的伴读,其实最后的出路,无外乎入仕途为官。最次大约是个翰林什么的,编修丛书还是可以的。
再有出息者,可能做个御史之流,毕竟是从小长大的青梅竹马,情面还在,说几句话总是不至于被驳回的。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做做圣上的喉舌耳目,可能大约不是问题。
比较极端的是太子的伴读,太子伴读也不是不可以出将入相,也不是不可以兔死狗烹,不过,也不是不可以明珠暗投,一失足成千古风流人物。
而我,至于我,其实很没有出路。
祁瑾鋆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权利保留,即便他可能也不喜欢这个名字,但是丢了属于自己的东西,丢了自己与生俱来的东西,至少是丢了面子和荣誉,男人的尊严就这样被戕害了,而且爹妈都不站在自己的这一边,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即便是皇室无父子,这样也叫人家心灵很受伤害。
即便其实什么男人女人的尊严,在皇权面前,就是一个鸟蛋玩意儿,一钱不值。
为人如何能如何,普天之下难道还有什么能超过皇权;为人如何能如何,一切不都是要臣服在帝王的威严之下;为人如何能如何,只要一旦权登九五,便不能也能的断绝了七情六欲,人子?人父?人兄弟?统统只剩君君,臣臣。
所谓帝王心意,不过是明白了江山重于美人,山河重于情义,国家重于自家。
可这些有什么意思,称孤道寡如果就是为了做个独夫而不是民贼,我觉得皇帝就是天下最大的傻瓜。
爱不能爱,恨便杀掉,情无所安置,仇天下为重,天下再没可怜如此的事情了。
祁瑾鋆大约不会松口叫我去参加正途的科举考试,我也很少涉身于外,我更不可能遇上达官贵人相交,所以我没有走仕途的资本。
但是除了这条路,手无缚鸡之力的我,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多情不移必自毙,我早就不可能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我这么形容自己毫不为过,我能不能认清韭菜和麦苗,实在是有待商榷。
我更不可能有胆子大喝一声,“咄,帝力于我何有哉!”
因为六合之内皆王土,天下何人不王臣。况且我还住在天子脚下,这种仰人鼻息的生活,如何能不稍事谦恭。
或许我所有的想法都很多余,不愁吃穿用度,何须终日劳神。王爷的恩典——目测暂时没有穷尽的意思,我何乐而不为做个寒号鸟,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只要得过且过,就永远不会瞎操心。
哪怕只是自我安慰甚至是创造了虚幻的安慰,我其实都还是愿意逃避,躲在自己的翅膀里不愿面对任何事实。
懦弱胆小,我虽然不卑鄙,但是,自己觉得自己很可耻,很没用,不求上进之类的话不能说再多,我本身就是个不称职的伴读,书没有王爷读得多,字没有人家写的好,诗词歌赋文就更是不要说了,这么多年也就是混了个马马虎虎的粗通文墨,我觉得自己可能都成不了账房先生,卖字都能把自己饿死。这真是……说自己什么好呢,我还是不说了。
自己和自己生闷气是最划不来的事情了,即便如此,我还是就这么迷茫的把自己在书房里闷了一个下午,也不吃点心,也不喝茶,甚至都没有坐下来的意思,手里没有拿一本书或是一页纸,砚台里没有新研的墨,只有旧的痕迹,笔尖已经干涸,那些兽毛收束在一起,显得有些硬,蛮笺象管丝毫没有被启用的意思,充分显示了我的光阴虚度。椅子背上湿了一块痕迹,大约是我靠的太久,浸了汗的样子。
直到窗帷上浮起了淡淡的夕阳色,我都没有离开这里半步的意思。此时的祁瑾鋆轻轻的敲了门,才把我拉回过神来。
祁瑾鋆敲门的样子和别人都不太一样,这里也只有他会这样做,虽然带一点垂问的意思,很有礼貌的叩问,但是每一下都能显示出“我是这里的主人”的唯我独尊的感觉,很是自负,可就是那么的彬彬有礼,叫人无话可说,无可挑剔。
祁瑾鋆开开门后向我走来,手很自然搭在我的肩膀上,轻轻拂了一下,“想什么呢?今天一天都没怎么看见你。哎?还不吃不喝的,十八,你在闭关修行呐?”话说到最后的时候,语气稍微严厉了些,真像是个家长了,好像有打算教训我的意思。
所以话又说回来,祁瑾鋆比我“称职”多了,他要是做个伴读,一定是认真负责的监督检查,保准能够取得优良效果,正主肯定是文武双修,才干卓群。
这种类似于家长一样的语气与威严,绝对不是“年龄大”这一个小小的概念就可以解释的清楚的,我觉得大约还和个人的天赋有关系。
比如我,大约就是到了耄耋之年——前提是如果我可以活那么久的话,也不一定有哪个后生会听我一言,甚至还有可能对着我就啐上一口“老不死的”。
我一向比较怕祁瑾鋆,赶快思考如何应对,他叫我往东我不敢往西,他叫我打狗我肯定不撵鸡,他既然要教训我,我肯定要想好说辞。
我看向他,眼神十分恳切,甚至是虔诚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没有没有。我是自己想东西太入神了,才会废寝忘食的。王爷不要担心,我不是故意的。”
祁瑾鋆非常不相信的追问道,“噢?真的是这样吗?十八,说谎不是好孩子。”
“我没有,真的没有!”我赶快放下手指缠绕的发梢,“我真的只是在胡思乱想啊,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因为天太热了嘛,不想动。”
“是这样……那我去叫他们给你搬些冰来。”祁瑾鋆虽然很严厉,但是他对我很好,好的没发言说。王府上虽然一向节俭,祁瑾鋆也很“持家”,但是,他总是对我很无节制的照顾,不惜花费,不计成本,不在乎外人的眼光议论。
最有原则的人也可以没有原则,世上事总是很奇妙。
祁瑾鋆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出了书房,“你就不要瞎想了,十八,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总是最喜欢想些没用的东西,真无趣。”
“啊哈?”我吃惊道,“这怎么可能呢?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哦,不对,我说错话了,王爷……”
祁瑾鋆微微一笑,言语深情,面色却保持住了严肃,“因为我看得穿你的心。十八,你很好了,不用艳羡任何人,也不用模仿任何人的步子,你已经走的很远了,在我的心里,你永远都不会走出去。”
一定是因为天热影响人的思考,我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这大约就是告白吧……我才不会承认我当时回了一句——
“王爷,你居然还知道我不辨东西南北不认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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